便当车,从白天驶进黑夜
撰文/洪淑芬
便当车来来回回,从白天驶进深夜,
尽管暴雨狂泻,淤泥阻道,
依旧不负灾民期待,带来满车的温暖。
灾后第一天,我在慈济汐止救灾勤务指挥中心,看到许多民众涉水前来寻求协助;他们多的是一整天没有进食,身上又湿又脏、又饿又累,焦急与悲愁挥之不去。
他们有的带着泪痕和大大小小伤痕而来;有的说起屋内满是污泥,红了眼眶;有的家中尚有幼儿、长辈,还要面临断水、断电、断粮的窘况……我站在这里,彷佛亲见昨夜的风雨,是如何惊醒老老少少;彷佛亲见溃堤而出的滔滔巨浪,是如何在受灾户门前翩翩掀舞。
救灾中心里一批批堆得像小山般的救援物资,就像变魔术般,才刚送到,不一会儿就被领取一空;幸好有各地志工赶制的便当,以及各界提供的糕点、矿泉水不断补上,灾民们只要有需要,在这里都能得到最适切的援助。
◆「便当车」来了!
午后的雨势慢慢歇息,慈诚志工们穿戴上雨鞋、救生衣、安全帽等装备,并以起重机将橡皮艇自大卡车上卸下,准备深入重灾区送食;但就在此时,传来大水已逐渐退去的好消息。
大水退去的路面堆满淤泥,已无法「陆上行舟」,底盘高的四轮传动车,此时成为灾区的马路英雄。
我在救灾中心门前认识了板桥区志工陈灼堡(「灼」加上草字头)。从事中古汽车买卖的他,一大早就开着九人座厢型车出发,绕了半个台北盆地才到汐止。
「陈师兄,我们要送两百个便当,请你帮忙!」午后四点多,志工苏美丽带着五、六位社区妈妈准备送食去,我也跟着上车,目标是汐止仁爱路八十巷。
由救灾中心所在的新台五路左转进入仁爱路,视野陡然缩小,满地泥泞的曲折巷弄和密集老旧的低矮建筑,衬着天地似乎低矮了许多。
车子停在仁爱路七十七巷内,地上的淤泥将近十公分高,又滑又黏不易行走。穿着雨鞋的苏美丽下车后提着便当卖力前进,其他志工也抱着物资迅速钻进巷弄间发放。只有我装备不合格,脚上的休闲鞋不耐湿滑,每跨出一步都要大叹行路难,只好留在车子附近发便当。
居民们渐渐聚集在车边,有人甚至骑摩托车追来。陈灼堡的厢型车后面三门全开,有人要六个便当、六瓶矿泉水,有人不要矿泉水,只要便当、口粮……志工们恨不得有千手千眼,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但车上物资实在有限,只好请大家把需求再降低一点,以求皆大欢喜。
居民聚在车边简短交换家中灾情、吐吐苦水,再抱着热腾腾的便当、干净的饮用水回家;受灾后有人关心、有人分享,重建心情可能会好过些吧!
◆过家门而不入
约莫半个小时后,苏美丽和其他志工陆续回来。苏美丽发号施令:「我们再往仁爱路八十巷去送吧!」大家一脸错愕━━因为七十七巷里有太多人没有用餐,便当已发得一干二净了!
但听说仁爱路八十巷一整天都没有收到物资,大家决定原车返回救灾中心再领些便当、饮水来。
仁爱路八十巷邻近秀峰路,社区里大多是相连的传统亭仔脚建筑。我们抵达时,大雨忽然落下,天色也愈来愈暗。屋里没电没水,许多年纪大的长辈群聚在骑楼下,看到有外车进入,显得十分好奇。
「阿伯,阮是慈济啦!」「阿桑,你好吗?」苏美丽亲切地问候。原来这是她的老家:「这里有许多人都是我的会员哦!」
巷里有一座深邃的水泥门,通过这道长长的门,才知道里头还有另一个自成格局的小小社区。我们徒步进入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看到几片窗户透出点点烛光,映着门前几条卖力清洗家具的人影。
「有人需要便当吗?」经志工这么一喊,楼上有人探出头来,但雨声淅沥沥地,窗边的人影看不到表情也听不见声音。志工们在雨中耐心等待,几分钟之后,果然有人从另一头的楼梯摸黑下来。
「你们是慈济人吗?」一位年轻男孩腼腆地问。志工亲切递送便当加上两瓶矿泉水,男孩微笑目送我们离开。
詹丽云绕路去为一位行动不便的民众送饭,上车后她亮了亮手上的手电筒说:「刚刚在巷子口遇到我儿子,他给我手电筒,要我小心一点、早点回家!」志工们会心地笑了笑,大家都是「过家门而不入」!
◆闪电中的逃难身影
晚间七点多,才刚从仁爱路发完便当回来,陈灼堡又马上开车载着三重区慈济委员罗美珠、陈金海,与北区慈诚大队长黎逢时等人到南港勘灾。
行驶在宛如废墟的南港路上,车灯是唯一的发光体,映照出泥泞、垃圾、抛锚的汽车以及豆大的雨滴;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两旁房舍幽幽暗暗,隐约看到一名男子站在骑楼下,众人于是下车。这位先生展示昨夜的水痕,大概在一、二楼交接处。
再往前进,终于看到一间大放光明的油漆店,一群人在店门前清理货品;相隔不远还有一家土木技师社,里面有几个人也在昏黄的灯光下进行清扫。志工搬下一大箱矿泉水,托油漆店老板分送给邻里左右。
上路不久,地上开始出现积水。在南港家乐福附近,我们遇到一群年轻人,得知他们一整天都未进食,遂请他们到南港区公所等候,稍后再请人送便当去。
积水愈深的地方愈多人在行走,他们相互扶持、摇摇晃晃的前进,原来是打算逃离灾区。在黑风夜雨中徒步涉水逃离?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此时天空不断传出轰隆隆的雷声,远方落难的身影只在一道道闪光下才能短暂出现。
一位先生半路拦车,希望我们载他到前面接出行动不便的老父亲。没想到抵达后,居然有五位大人、一位小婴儿要上车;这辆九人座的厢型车显然塞不下这么多人,志工们只好下车,在风雨中摸黑等待车子完成任务后回来。
返程途中,我们挂念在区公所等待便当的那群年轻人,但因通讯不良,无法通知其他志工去支援,只好在勘察了汐止横科路的灾情后,再返回救灾中心载便当。
◆幸好我们有来
一来一往的路途花了将近三、四十分钟,我心想,那些年轻人真的会在恶劣的天候下,苦苦等候我们到来吗?
车子停在南港区公所前,几个人影迅速从楼梯上下来。果然是他们!
乘着志工分送便当之际,我卷起裤管,拾阶进入南港区公所。这里的环境比我先前想像的还糟,几位民众蹲在满是泥巴的平台前,四周一片黑暗,而我的鞋子「前脚踏、后脚放」━━卡在泥巴里。
发放完毕,志工们在车内呼喊我赶快下楼;我像视障者般步履艰难地摸索着,害怕在黑暗中稍不注意,就在烂泥堆中跌得四脚朝天。
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我们继续带着便当往汐止横科路前进。横科路位于台北县市交界,两地以基隆河为界;此次基隆河溃堤,在台北县市都酿灾,地势较低的横科受灾严重。
听说,这里原有一座热闹的传统市场,假日时人来人往,入桥处常会交通堵塞,然而,眼前却是一片死寂。
在车灯投射下,我们看到狭小的巷弄里堆满上游冲下来的垃圾、木块和尖锐的碎裂物,居民们做生意的摊位更是被泥巴整个覆盖,情况甚为狼狈。
此地已有几位慈济人在发放便当,原本打算只要将便当卸下,交给当地志工后就可返回,但来到路口一家暂停营业的便利超商前,我们吓了一跳━━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冒雨排队领便当!
虽然带来的便当还不够,但幸好我们来了!也决定再回去载更多便当过来。
◆便当暖暖,心也暖暖
第四次返回救灾中心,正好赶上九点三十分三重区志工送来最后一批便当。我们领了三百份就赶紧往横科路奔去。
三百份便当层层叠叠装在三个塑胶箱里,堆在厢型车的座位上。灾区路况极差,大雨又猛烈拍打着车体,便当像一块块豆腐般,在柔软的座椅上摇摇晃晃。
我赶紧将身体半趴在便当上,尽力稳住。当皮肤与便当接触的那一刻,一股热气直接渗进体内,原本半湿的身体暖烘烘的;早上在台北市看到志工制作便当的画面又浮现眼前,心也暖烘烘的。
再次抵达横科路已是十点多了,陈灼堡大叫:「他们居然还在!」
陈灼堡指的「他们」,是汐止区慈济志工郑玉樱等人,我们今天第三次来到这里,每次都遇到他们,真不知他们在风雨中来回载运便当几次?又陪灾民在泥地中站了几个小时?
听消防队员说,巷子里有许多人家受困无法外出,郑玉樱两手各提了十个便当一马当先进去,其他志工抱着整篓便当和矿泉水,一溜烟就不见人影;每个人来来回回好几趟,上车时浑身都湿漉漉地。
在风怒雨急中,我看到慈济志工的勇猛及慈悲心。
资料来源:取自《慈济月刊》第418期·2001/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