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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行动·前进信义双龙】

土石流下的恸

龙座座山头彷如一块自然大画布,
任由一笔笔土石流随意画下;
也许,每笔深浅不一,迹痕各异,
但绘笔末端,却是同样的恸。

◎撰文/李委煌 摄影/颜霖沼

桃芝台风重创南投县信义乡,潭南村对外联络道路才刚抢通,埔里、台中慈济志工便相约翌日进入灾区勘察。

临时受命,人在花莲采访营队的我,赶紧收拾随身物品,并打点交通接送、班机预订与资料搜集。一小时后,人已来到花莲机场。一身衬衫、领带、西装裤和皮鞋的我,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踏进灾区。

位于日月潭南方的潭南村,座落在信义乡深山里,是个布农族聚落,九二一大地震时,也属重灾区。

村人世居中央山脉,和大地间有股吐纳般的和谐关系。

飞机正穿越中央山脉,眼帘下的苍翠,谁知处处隐藏土石流危机?


突来一阵颠簸,原来山壁石块适巧松滑,
车轮压过刚掉落地面的石块。

清晨五点半,慈济台中分会志工陆续集结:雨鞋、S腰带、水茯等,人人莫不有备而来。出发前,我挂了电话给在台北的爸爸,因为这一天是父亲节;望望身边的志工,他们不也是孩子的父亲?

坐在四轮传动车里,耳畔不断传来灾区故事;志工温春芦与林玉云两人,交替诉说昨日信义乡地利村勘灾所闻。

林玉云说,一位灾民的房舍在九二一地震时全倒,他向农会贷款兴屋,原预计下个月将迁入新厝,没想到桃芝风灾来袭,新厝又被土石流淹没,令他欲哭无泪。

一位灾民告诉温春芦,九二一地震后,他搬离埔里灾区,转往台中市西屯区做生意;没想到这次风灾连西屯区也淹大水,他的生意老本全被冲走了,只能徒呼奈何!

车行于蜿蜒的山间,突来一阵颠簸,原来山壁石块适巧松滑,车轮恰压过掉落地面的石块。

由于道路才刚抢通,路况极差,行经之处,若非厚泥污土,便是大树横卧,每每在弯道时,可见路基掏空,山崖眩目;望向另一头,则是山势凌人,蠢蠢欲动的土石令人不敢久待;偶尔高速运转的车轮在泥泞中打滑,车内的我们只有口念阿弥陀佛。

车不断向深山行,在进入以土石流「闻名」的信义乡山区里,回荡于林间的蝉鸣声不再那么悦耳,反倒营造出一丝诡异的氛围。忽地,感觉脸手好像滴到什么,原来是车轮高速运转喷起的泥沙。


全村地貌遽变,
难以分辨房舍、道路或溪流。

行抵潭南,终于见到聚落和村民。

风灾后土石流倾泻而下,全村地貌遽变,若无村人解释,实难分辨房舍、道路或溪流。「信义乡最穷的村就属这里了。」慈济志工陈忠厚说,村里无田无观光,族人若非采集龙须菜,就是到外地打工。

滚滚土石流沿山势滑下,将村里画出一道宽广河床;望着河床对面一栋几被翻起的房舍,有志工感慨说:「屋里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语未毕,身旁一位村民双眼无神、淡淡回答:「百吨巨石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般滚落下来,百年未见……」原来他正是屋主,志工不免尴尬。

身着短裤,赤着双脚,侧背着小背包的幸光明,是潭南发展协会的理事长,热心带领我们逐户勘察。我们称赞他的名字好听,他却苦笑说:「名好听字有啥用,村里受灾严重,不如改成『幸黑暗』好了!」

九二一地震后,热心乡里的幸光明被村民选为协会理事长。听村民说,以前有孩子半夜发烧,他会载他们下山求医。理事长属无给职,对几近失业的他来说,不免辛苦。

以建筑版模为业的幸光明说,近几年建筑业萧条,九二一地震后,他甚至一个月才工作个五天、八天,加上镇日忙着为村落规画奔走,可说已失业了。他不断外出找朋友,以取得更多的援助资源。

两年了,大家正欣见震后村里开始有了点重建迹象,不意一场桃芝台风,又将星火希望吹熄。


没想到状似雄伟、足堪依靠的大山,
竟成了毁灭家园的凶手。

踩在土石堆上,根本不知道脚下原来是大马路还是民宅,直到身旁土里露出个汽车车顶或屋檐,我们才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土石流灾区正是如此,非得找出个相对物,才得以略窥灾情端倪。

一位少妇特意攀爬到松软的土石堆上,因为她的家园就被埋在下面;而家旁的一株大树,枝干上正紧贴着一大片铝板屋顶。家园后山原本是苍翠的竹林与槟榔树,风灾后留下两道土石流崩坍之迹,她从来没想到,状似雄伟、足堪依靠的大山,竟成了毁灭家园的凶手。现场一片狼藉,难辨道路与房舍。「再也不敢住在这里了!」她说。

一位老人缓缓走来。幸光明指着他说,大水冲刷下来前,住在山头的他与阿嬷被年轻的族人合力背下来,才幸免于难。

一旁屋里,阿兵哥正帮忙清理废土,空气中传来阵阵异味。土石流夹带大量植物,经曝晒雨淋后,自然五味杂陈,幸光明说,在部落里度过了四十一个年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土石流,「那画面实在恐怖,上面的槟榔树或竹林整片直挺挺地随土石流滑下……」他说他恐怕再也忘不掉土石泻下时,夹带的那股异味。

幸光明的房子在九二一地震时半倒,为了修补房子,他买了好几根钢骨作支架,政府发给的十万元房屋毁损补偿金不敷使用,所以目前屋顶仍用布棚暂时遮掩。地震后两年来,自家重建就这么一点一滴进行着。

桃芝台风来临前,他刚架好一大片屋檐;于是风雨交加的前三天,许多族人都来此用餐或休息。


对多数依赖高山生存的原住民而言,
迁村后的生计是一大问题。

偶尔嚼着槟榔的幸光明说,他们也曾在山上试种过各种蔬菜,但也许是环境不适合吧,总是一再失败;以高丽菜为例,怎么种就是长不大,像营养不良似的。

他无奈说,族人赖以维生的龙须菜,虽全年皆可采收,但过去一斤至少有三十元,现在只剩五元左右,而盛产的槟榔价格也愈来愈差。风灾后土石流淹没村里许多龙须菜园,原住民虽生性乐观,却不免有欲哭无泪之感。

许多人问他有关迁村问题,他说,自己是外出找头路吃饭,还可以接受;但对多数依赖高山生存的族人而言,迁出后的生计恐是一大问题!

我们站在高高的土石堆上,幸光明说,这里正是潭南、地利两村的交界处,土石往下倾流,当然地利的灾情较潭南会更严重。昨天午后山上落下大雨,又引发小规模土石流,幸光明赶紧通报地利村,要村民小心。

桃芝风灾后,他每日早出晚归,太太不免为他担忧。随时紧跟着他的两只爱犬「美娟」与「班长」,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他对太太戏言,那天若只有狗儿回来,就知道他已被土石流冲走了……这句玩笑话,自然惹来太太的白眼。


尽管灾后生活更形艰困,
潭南布农族人并不像灾民,而是勇士。

风灾后村落对外交通中断,所幸政府空投了许多民生物资;只见许多布农族妇人、青年,以手编的竹篓盛装分配到的物资,再绑一粗布条绕过额头背驮着,脸上不见愁容。

双手抱着一箱沈重矿泉水的少女朝我走来,脸上表情似要我帮忙。当她到我面前时,果然将水放下。我伸手欲帮忙时,只见她摇手说不,原来她是为了停下打开箱子,拿瓶水给我喝。

一位孩子两只小手抓着一只装有大米的袋口,见他吃力地扛着,我想捕捉此一画面;当我按下快门的同时,他仍有余力放开一只手,比画出V字型手势……尽管灾后生活更形艰困,潭南布农族人给我的感觉,并不像灾民,而是勇士。

从幸光明家望向部落,可见群山围绕,刻画在山头上的一道道土石流痕迹,给我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座座山头彷如一块自然大画布,任由一笔笔土石流随意画下;也许,每笔深浅不一,迹痕各异,但绘笔末端,却是同样的恸。

我想,无论这幅土石流画将大山形塑得再美,也无法以「巧夺天工」来称之;因为,一幅自然画作若要以那么惨痛的代价来完成,那也太不自然了。

回程,一如来时般地颠簸惊险,然而当车行至柏油路时,我才真正体悟到:那怕只是平稳地驱车,都是一种幸福,都该感恩!

 

资料来源:取自《慈济月刊》第417期·2001/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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