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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行动·滚滚浩劫

在空中翻飞的灰烬

灾后十天的南投。红澄澄、孤伶伶的夕阳挂在天际,
灰灰的云,有几只鸟儿掠过。
起风了,燃烧后的纸钱灰烬在空中翻飞……

◎撰文/陈美羿 摄影/颜霖沼

「浊水溪长,玉山山高……四面拢是山,
气势真好看……好山好水南投人……
南投的天尚美(最美)。」

这是南投县的县歌,歌词里巧妙地介绍了十三乡镇的风光和特产。得天独厚的丰饶和美景,一直是南投乡亲引以为傲的。

如今呢?

「五年来三次大灾难━━民国八十五年的贺伯,让我们元气大伤;民国八十八年的九二一,几乎教我们倒地不起;加上今年的桃芝……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走在灾后破碎的土地上,昂首向天,南投的天空,竟有无限悲凉。


DNA的期待

灾后十天,许多道路才刚刚抢通。

四轮传动的厢型车,从台中上中投公路疾驶。

来到南投县立体育场。这里原本是救灾总部,但各单位社团已经撤走了,只剩下社会局和慈济的服务中心。大林慈济医院正在此为罹难者家属进行DNA比对。

一位中年男子叶铭松来请求抽血。他的大哥叶仁宗在信义乡新乡村帮朋友种菜,未料土石流把房子掩埋了,大哥和朋友夫妻三人失踪。

「我去殡仪馆,许多遗体无法辨认。」叶铭松说:「听说出海口发现六具遗体,所以我想来做DNA比对,尽快找到大哥。」

体育场中间停放着一架巨大的绿色直升机,有许多人坐着直升机逃出来;有许多人,命丧瞬间,连一点点机会也没有。


「地利」地不利

浊水溪浊水滚滚,没有水的河床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漂流木。经过水里的玉山国家公园管理处,台中慈诚队副大队长杨冠新指着慈济的帐棚说:「这里有我们的前进指挥所,设有无线电中继站。」

在水里和信义交界处,有警方的管制站。各种工程车优先通过,有铲土机、水泥涵管、电线杆、怪手、还有预拌水泥车……

通过管制站,向左弯进通往地利的小路。这条路刚抢通,还有许多崩塌的路面,山壁上的泥流土石随时会滑落下来;没有路了,就下来走河床便道,真是处处危机,险象环生。

虽然路不好走,车子却不少。一位陈先生是进去开怪手的;有一家人是送食物给山上的亲戚的;还有私人企业带物资来赈灾的……灾难过后的乡间,人似乎变得特别亲切。

「信义乡地利休闲农业区」一块大牌楼醒目地矗立着,周遭是乱石流木,中间还有一道黄浊的激流。

杨冠新说:「这里本来是一个村庄,全部埋在土石流里,有十五个人丧生。」

灾民收容所设在青云社区活动中心。院子当厨房煮大锅饭,几个妇人正在洗菜、切菜、炒菜,小孩子跑来跑去。

地利国小校园边上有一排树,许多灾民坐在那儿等吃饭。空中有直升机盘旋,小孩子拍着手叫:飞机来了!飞机来了!

果然隆隆的声音愈来愈大,一架白色的直升机缓缓降落在操场中间,卷起漫天黄色的尘土,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后转,闭上眼睛,捂上鼻子嘴巴。

不见飞机卸下物资,可能是来载运伤患的吧。

树下的民众都对我们友善地微笑着。经过勘灾、普查和关怀发放,他们对蓝天白云的慈济人已经很熟悉了。

来自彰化的赖金柚谈起台风,哽咽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三年开垦、五年种植,今年才要开始收成的水果付诸流水。八年的心血,六分多地,如今一无所有。真是无语问苍天!

「我逃到山上去,紧紧抱住一棵树,眼看着邻居三层楼的房子被石头撞破,流走,然后不见了。」赖金柚心有余悸地说。

开设卡拉OK和钓鱼场的谷妙华夫妻说:「我们什么都完了,只剩两条命还在。」

谷幸月英阿嬷领着我们来到「河床」。「这里下面是我的家。」阿嬷指着一堆大石头说,七月三十日清晨六点多房子开始进水,七点山洪爆发,土石滚滚而下。阿嬷的先生蔡朝恺叫她带着四个孙子向后院山上跑,自己去隔壁通知邻居逃命。

阿嬷跑到山脚下,把两个小孙子送上高处,不料另两个瞬间就被水冲走了。幸好小孩机警,抓住树根不放,阿嬷脱下衣服,抛给孙子,才把他们从鬼门关救回来。

水愈来愈大。阿嬷用石头敲烂蔓藤,用牙齿撕开,做成绳子,然后用绳子和衣服把孙子背起来,抓着石壁上的蔓藤爬上去……这样来回几趟,终于把四个孙子都平安送上更高的山上了。

为了怕孙子不小心掉下去,阿嬷还把他们一个个绑在树上,直到有人来搜寻,把他们救走为止。

「我的先生和邻居一家五口都被冲走了,到现在还找不到。」阿嬷黧黑的脸上,带着凄苦的微笑。

看着瘦小的她,此刻好像老鹰抓小鸡般,把小孩挟在腋下,一边一个,健步如飞走在崎岖的石堆中,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家没了,怎么回?

从尚未通车的集鹿大桥来到鹿谷。

鹿谷受灾地区除了溪头,还有田底巷,灾民收容在凤凰活动中心。

八十二岁的陈银花跑出院子时,山坡崩落下来,侥幸死里逃生,右手却骨折了。她说被什么打到也不清楚。

七十岁的曾彩玉说她被强「拖去」搭直升机,怕得直发抖。

「我在这里(活动中心)住一天,好像三年那么久。」问她想不想回家?她说:「家没了,怎么回?」

漂亮的新居才盖好五年,躲过九二一地震,却毁于桃芝台风。黄月娥指着照片泪流不止。想起「前面是洪水、后面是山崩」的恐怖景象,黄月娥说:「我们和邻居共三十几个人,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命大没死,一群人躲在山上的工寮,四天后才或徒步或搭直升机脱困。

「一公顷多的茶园、菜园流失了,房子冲毁了,三、四部车子也泡汤了。」黄月娥说:「媳妇再两个月就临盆了,幸好台风前一天催她离开,否则不堪设想。」

离开鹿谷转往竹山,一路上依然是满目疮痍。

「竹山延平木屐寮是重灾区,我们动员志工来帮忙清扫,扫了三天。」中区慈诚大队长洪武正指着一片淹过水的民宅说。

车子开上尚未通车的中二高公路,极目望去,全是洪水蹂躏过的痕迹。志工陈丽秀说,台风当天慈济人来到这里时,只见一片汪洋,根本进不了灾区;第二天,在竹山城隍庙发给每户五千元应急金;八月一日,再进行挨家挨户的慰问和发放。

在公路上,有一处台湾搜救队的指挥中心,穿着蓝制服的救难队员已在此驻守十天了。总队长涂明伸表示,这里罹难九人,只找到四人,还有五个人下落不明。「家属不放弃,我们就协助到底。」

中兴国中英文老师侯小姐,父母在木屐寮种香菇,一夕之间,连人带屋全告失踪。她天天来找寻,已是心力交瘁。问知她父母与我同年,拉着她的手,心中有万般不舍,眼泪竟掉个不停。


好山好水?穷山恶水?

隔天,台中慈诚队曾荣州陪同我们,走新中横公路,到神木村勘灾。

曾荣州前几天都在南投体育场。只要直升机载运灾民出来,慈诚队就去协助,带他们去服务处登记资料,然后通知家属;或开车送去搭车,投靠亲友。

「大部分人一下飞机,情绪都崩溃了。有的吓得发抖;有的号啕大哭;有的抱着慈济人不放……」

这天有七、八十位慈济人在水里玉管处集合,分成八支小队,到各村去发放或勘灾,并有骆驼车队十部越野吉普车支援带路。

骆驼车队目前成员有一百二十五个家庭,原是会员利用假日带着全家一起到野外露营运动的。但是自民国八十三年道格台风和慈济合作后,只要有需要,车队就会支援性能优越的车辆,到路况欠佳的偏远地方勘灾、救灾或义诊。

在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大队长柳锦泉说,每部车上都有无线电对讲机,通讯联系很方便。他一边向前疾驶,一边跟友车报路况。

到了龙神桥,这里是浊水溪和陈有兰溪汇流处,巨石遍布,景象可怖。埔里慈济委员陈丽华说,七月三十一日开车到水里,然后徒步到郡坑。「烂泥淹到膝盖,真是举步维艰。」陈丽华苦笑道。

过了信义断桥,眼前一片葡萄园,这是有名的丰丘巨峰葡萄。丰丘村民全身而退,但房屋全毁。因为道路流失,所以车队只好下来走河床便道。

十八重溪桥也断了,只是没冲走,车队仍旧走在呈V字形倾斜的桥面上。再经过一座断桥,影视志工吕桂树说,这里就是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居民坐流笼过河的地方。

笔石社区遭土石掩埋,死亡失踪二、三十人,是个特重灾区。吕桂树说,在土场有位父亲徒手挖掘,寻找他的十六岁女儿。「如果找到,先打她两巴掌。她怎么可以丢下老爸,说走就走了呢?」听起来好辛酸。

望乡断桥下,浊水滚滚,煞是吓人。四轮传动的越野车呼啸涉水而过,真是神勇。

车队经桐林往台二十一线走,沿途是红蕃茄、高接梨、蔬菜和花卉。海拔直上一千公尺,窗外的空气也明显的冷冽起来。

到了神木巷七十七号,几户人家在清扫家园,详问之下才知道制茶场旁有一栋民宅被掩埋了,若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土石之下有房子呢。

河边有一个「大石爷」,巨石有两三层楼高,村民建了庙门供奉着。「大石爷」对面有一个南投县政府的看板,写着「好山好水,南投的天尚美」。看板被打歪了,斜斜的,好像在嘲讽地冷笑着。

究竟南投是「好山好水」?还是「穷山恶水」?


土石流的故乡

车队继续向前走,在布满石头的河床上,颠簸跳跃。哇!前面有个木板便桥,桥下是滚滚激流。

「阿姑!小心喔!有一座小桥,要不要帮忙呀?」柳大队长呼叫着。阿姑的声音传来:「没问题!我已经过来了。今天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被昵称为「阿姑」的欧宝惜女士,因为准女婿是骆驼车队的会员,经常跟车队出去玩。跟着玩不过瘾,老妈妈一高兴,也买了部越野吉普车,和大家一起冲锋陷阵。

「看!这是神木派出所,二楼变一楼了。」

到了村长的兄长陈清富家,只见满地鲜红的蕃茄。「道路中断,不敢采收,都过熟了。」陈家的人说。

住在埔里的亲家潘先生也载了一车的鸡鸭、猪肉、油盐、罐头和粽子进来。

陈家在此住了五代人,一直平平安安的。贺伯台风让神木村一夕成名,媒体称它为「土石流的故乡」。此后每逢大雨,动辄土石泥流;严重则造成道路中断。直升机空投物资,一定有神木村的份。

因为经验丰富,居民危机意识高,所以没有伤亡,但是爱玉子溪、出水溪、霍萨溪山洪爆发,在土石冲刷下,良田流失上百公顷,村民欲哭无泪。

「差十公尺,土石流就进来了。」陈清富的儿子福贵说:「这里不能住了,打算过完年就迁离。」

自彰化嫁进神木村的萧淑娟,五年内碰到三次大灾难,她说村民组织自救队,有「睦邻救护队」和「土石流防治队」,大家守望相助,抵抗灾难。

「一听到台风警报,我就下山去备粮。」萧淑娟说:「没想到一停电,赶着把一个月份的鱼肉在一周内吃完,现在想想,真是好腻啊。」

陈福贵一边泡着自产的乌龙茶,一边说:「好险!好险!贺伯台风后,就一直在谈迁村。最近找到了一块地,在龙华国小旁,村民觉得不安全,不肯迁去。那块迁村预定地,这次全被土石流冲掉了。」


不安的「上安村」

回程的路上,看到一位邮差先生骑着机车往神木进去,我在车上向他致敬,因为「土石流十日,家书抵万金」。也是信义乡人的骆驼车队成员曾文圳说,此地邮差都是熟人,但也许信已经永远找不到收件人了。

再经望乡断桥处,已在河床埋好涵管,车辆不必冒险涉水,可见抢修工作的积极与效率。

到了上安村,天色暗下来,一场午后雷阵雨正在酝酿中。

小小的上安村罹难十七人,五、六十户遭土石袭击。尤其三廓溪旁的民宅无一幸免,教人怵目惊心。

天际画过一道道闪电,接着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哗啦啦打下来。我们躲进一家超市,超市已经空无一物,两个印尼少女蹲在地上清洗瓶子。

少女叫安雅和安丽,在台中的工厂工作,台风过后,主人叫她们来帮忙清扫。问她们怕不怕?安雅看看残破的房子,拍着胸口说:「好怕!好怕!」

住在山坡边上的黄先生说,七点多,轰的一声,土石滑下来,好像地震般,震得房子摇摇晃晃。

一转眼,洪水把一楼全部淹没,一家人只好往楼上逃,从屋顶攀到邻家去,才保住小命。

「我们眼睁睁看着大石头把对面饶家的楼房撞破,可怜他们一家六口,不是被冲走,就是被埋住。」

冒着雨来到饶家,三层楼的洋房被土石「穿过」,只剩部分梁柱还在,钢筋外露,好不可怕。

简单的桌上摆了罹难者的照片,还有素果。我们恭敬地合掌行礼,并问候南投赶来的饶家女儿。

两个小女孩在陈有兰溪找到;母亲、弟弟、弟媳和一个小男孩至今下落不明。


曾经美丽

怪手、卡车隆隆作响,国军和救难人员仍在雨中忙着。慈济前进指挥所的「老鹰」已经在呼叫我们赶快出去,否则道路怕会再中断。

果不其然,到了郡坑,车子已经排长龙,一动也不动,可能前面有坍方;幸好只停了一会儿,路就通了。

在路上得知南投体育馆有一例DNA辨认比对成功,家属会到殡仪馆认领遗体。于是我们往南投殡仪馆去。

傍晚时分,殡仪馆广场上已无暑气,四周摆满花圈,中间帐棚里一桌桌的鲜花素果和牌位,看了教人心酸。

馆内钟鼓齐鸣,正在做法事;走廊上穿着黑衣服的家属茫然地折着纸莲花。

经由DNA辨认出来的谢女士家属再三感恩慈济,让他们找到妈妈。

起风了!燃烧后的纸钱灰烬在空中翻飞。桃芝台风造成南投县共三十九人罹难、八十多人失踪。一个中度台风,竟然造成如此浩劫,是天地不仁吗?

红澄澄,孤伶伶的太阳挂在天边;空中有云,灰灰的;几只鸟儿掠过。诵经声小了,引磬的声音格外显得凄凉。

仰望天空。或许吧,南投的天空曾经美丽过。但是,今天的天空,却是沈重而哀凄啊!

 

资料来源:取自《慈济月刊》第417期·2001/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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