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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后慰访】

喜宴之后

◎撰文/陈美羿

这天是星期天,大兴村民生街王家最小的儿子建胜结婚,中午在社区活动中心席开三十五桌宴客,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来喝喜酒。

「气象报告说有台风要来喔!」喜宴中乡亲的谈话里夹杂着「台风要来」的消息,有人还开玩笑说:「今晚会有个特别来宾闹洞房喔,它叫做『桃芝』。」

这个晚上,新房淹了大水,新郎新娘和家人狼狈地逃到附近的大兴国小避难,所有新房的家具全部泡汤。

更让大家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名叫「桃芝」的中度台风,会在几个小时之后,毁屋夺命。


激流奋战

「吃完喜酒,也还没什么风雨。」七十多岁的黄远智说:「到了傍晚才开始下起间歇性的雨来。」

晚上,风雨愈来愈大。村民们都留在家里看电视,也有一些人跑到九龙宫去喝茶聊天,顺便「躲台风」。

「那天夜里,我发现屋檐下的水沟出现了许多肥硕的鳗鱼,活蹦乱跳的!」四十八岁的雷荣添说。他喊了同住的女婿余志男一起来抓;翁婿俩抓得忘我,根本不在乎风雨交加。

不久,他发现水势愈来愈大。「不对劲!快跑!」把抓到的鳗鱼放掉,两人涉水回到屋里。正巧老邻居杨明山打电话来:「添仔!大水来了,快来我家吧!」他惊恐万分地叫醒家人,前门已被洪水撞裂,全家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踏出后门,就统统被大水卷走。

一片漆黑中,雷荣添在水中迅速漂流、载浮载沉,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我双手乱抓,终于抓到一棵大树。」雷荣添说:「我紧紧地抱住它,感觉沉下去了,又浮上来;又沉下去,再浮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体力渐渐不支,又向下沉去。他想,这下完了!不料一个浪头打来,又把他冲上去,再重重地摔了下来。

黑暗慌乱之中,雷荣添抓住了一丛树根,他狠命抓紧,力抗洪流。又一阵洪峰过去,他赶紧摸索移动着,往水浅的地方爬去……

水还到腰部,他挣扎着上岸来。「阿弥陀佛!」终于,脱困了。

全身赤裸的雷荣添跑到一间民宅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门,原来都逃难去了。他到仓库找到一个布袋,当作裙子围起来,然后再去寻找民宅。村民惊见伤痕累累的他,赶紧给他衣服和食物。

雷荣添被送到了凤林荣民医院,到了中午,小儿子阮武雄(从母姓)也被送来,父子相见恍如隔世。

十七岁的阮武雄不但全身是伤,头部还遭石头打了一个洞。

「迷迷糊糊中被妈妈叫醒,一脚踩下来,水已经到大腿了。」阮武雄跑到屋外,感觉脚下的泥土一直流失,他本能地抓住屋旁的铁线。「蹦!」的一下,铁线断掉,他漂了起来,又抓住房子的轻钢架。

一阵激流袭来,他就这样被卷走了。「我感觉大大小小的石头打在身上,还有树木树枝。」阮武雄在水中奋力地冒出头来呼吸,漂流了几分钟后,他被冲到没有水的地方,停了下来。

雨还在下,天是黑的。体力虚脱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了,但是头上鲜血直流,而且身上一丝不挂。找了一个水泥涵管蹲进去躲雨,直到天亮,才到河床捡了一件上游漂来的衣服,洗一洗穿起来。

他走到活动中心旁被人发现,给了他一块面包和水,不久姨妈找来才把他送医。

至于雷家的女婿,也是死里逃生。他被水冲走后漂流片刻,就被一根电线杆卡住。他说:「我死命地爬上去,不敢松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听到的是水声和石头的撞击声,好恐怖!

天微微亮,社区巡守队出来救人,才把他安全送出来。直到中午,他找到岳母、妻子和不到一岁的儿子,已是满身污泥伤痕、冷冰冰的尸体了。

「之后几天,我们上厕所,拉出来的全是泥沙。」雷荣添说:「耳朵里也都是沙。」

他谈着可爱的孙子━━十一个月的娃娃,已经长了六颗牙,正在跌跌撞撞地学走路。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脸上还漾着当阿公的骄傲。旁边听的人却都滚下了眼泪……


死里逃生


一周之后,雷荣添从医院请假回大兴,他听说邻居杨明山在小学的灾民收容所。

「明山!你还没死唷?」雷荣添从窗户向教室里喊。

杨明山疲惫地爬起来,看到老邻居,没有悲,没有喜。

「明山!你真厉害!还能活着。」雷荣添问:「这几天你住那儿?」

「唉!黑白住啦!」杨明山总算开口了。

这时乡公所的人员来找他们,问他们要户籍誊本和照片。

雷荣添大声地说:「我连内裤都没有,光溜溜地出来……」

公所职员忙说:「我明白!我明白!我会替你办好,等一下我带你去拍照。」

雷荣添两只腿上伤痕未愈,引得苍蝇频频来叮,他拿了一只棉纱手套,不停挥舞着驱赶苍蝇,一面叙说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

杨明山表情木然说:「我一家十四个人只剩四个;死掉的十个人只找到六个尸体。」

「你呢?怎么逃命的?」

「当天晚上,眼看着风雨愈来愈大,我就叫女儿、女婿、外孙到家里来避难。」杨明山的次女和三女都住在旁边的平房。

二女婿张清发发现道路的分道白线看不见了,心中暗叫不妙,大概是溃堤了。果然,一楼进水了。全家十四个人都上二楼,不到半小时,水又淹上二楼,而且愈来愈高。

「快!把小孩抱到神桌上去。」杨明山也叫二女婿把房间窗户打开,好让水宣泄出去。张清发在黑暗中游过去,「碰!」的一声,房门被大水一撞,张清发被关在里面出不来。

「匡!匡!」几声巨响,大石头把墙壁撞破,洪水涌入,一阵漩涡把二楼客厅里的人席卷而去。三女婿罗福琳在黑暗中乱抓,抓到一个孩子的衣服;听见岳父在叫岳母的名字,顺着声音再抓到岳父杨明山,三个人慢慢靠到墙壁边上。

水势一阵阵地涨涨退退,涨起来就没顶,他们要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把头仰起来才能呼吸,而漂流木漂进来要用手把它推开。等到水稍微退了,他们才身疲力尽地坐下来休息。

在房间的张清发一下听不见大人小孩的声音,心想:「完了!完了!」他身上带了一把防水的小手电筒,于是试着用灯光往外求救,但是水太大了,没有人敢靠近来。

等到天蒙蒙亮,他听到隔壁有声音,于是奋力开门,发现岳父和连襟还有一个侄女全身是泥沙,困在乱石和漂流木中,大家合力把树枝拔开才一一脱困。

张清发和罗福琳挥动衣服和照明求救,直到九点多,花莲消防队第二大队大队长林景彬和救助队才用绳索把他们四个人救出来。

水稍退时,他们回到家,两栋平房已不见;两层楼的房子只有后栋露出一点点,周遭全是大小石头覆盖,看了教人怵目惊心。


人溺己溺

「杨明山被救出来时,抱住我们放声大哭。」林景彬说:「从事消防工作三十多年,这是最惨重的一次。」

从发布台风警报后,每个消防分队就挨村挨户广播,提醒低鈖地区的居民疏散到安全地方,并准备救生器材。

夜里一两点,接到光复分队通报说「灾情惨重」,林景彬立刻从玉里的大队部驱车北上。沿路救人,光在瑞穗就救了十一个人。

到了马兰勾溪桥时,林景彬警觉前面有异状,紧急踩煞车。下车一看,不得了!桥面崩塌了一个十公尺的大洞,底下是三层楼深的滚滚洪水。林景彬顾不得吓出一身冷汗,绕道南下车道过桥。

到了大富,洪水挡路,怎么也过不去。在村子里绕来绕去,来来回回跑了四趟,才勉强通过。

进到大兴,只见汪洋一片,滚滚浊水,煞是吓人。警消、义消、救助队凭着人溺己溺的心,奋不顾身地强行进入抢救生还者。

「有一位老太太王林券,几乎已经虚脱得撑不住了,我们架着绳索把她背出来。」林景彬说。

看到杨明山家人的求救,虽然水还深及腰部,救助队依然冒险前去搭救。林景彬涉水过去,冷不防一块石头击中右膝盖,疼得他本能地缩起脚来。右脚一抬,另一只脚挡不住激流,整个人突然被冲了下去。

「我在慌乱中抱住一棵槟榔树。」林景彬说:「差一点点就加入罹难者行列。」

浩劫后的两三天,救难人员不眠不休地大规模搜索生还者,并寻找罹难者。台北市救助队、国军和民间救难团体每天在长达十公里的「河床」上作地毯式搜寻。

「有些遗体被石头或树枝盖住,得仔细寻找。」林景彬说:「有的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不仔细看很难被发现。」

找到罹难者,搬到空旷的地方供家属辨认,然后装进尸袋,用救护车送到凤林荣民医院冰存。

每天,在烈日的河床上,顶着摄氏三十六、七度的高温,怪手司机、国军、家属,盯着一铲一铲的土石看。纵使生机渺茫,也要找到亲人的遗骸。


依靠的肩膀

受灾相当严重的大兴国小经过整理后,成了灾民收容中心和救灾前进指挥所。每天挤满了电视台的SNG车和红色的消防车;各种救难、宗教、慈善团体都来设站服务;加上国军、灾民、家属,使得迷你的小学校人满为患。

慈济在第一天就提供一千多份的饭团和五百个便当,给救难人员和灾民充饥。之后就由委员成立香积组埋锅造饭,每天提供一两千份新鲜热食。后来改为冷饮点心,许多人从各地源源不绝送来吃的东西。

慈济在民权路一0一号门前也设立了一个关怀服务站,提供食物饮料、手套、口罩。有的志工还为中暑的阿兵哥刮痧;更多的是安抚罹难者家属,给他们一个依靠的肩膀。

花莲慈济委员林凤英说:「一个小女孩被挖出来时,身上多处腐烂,脖子几乎就要断掉了;她的家属哭得肝肠寸断,我们也陪着掉眼泪。」

凤林荣民医院太平间也设有关怀站,为罹难者助念、陪伴哀伤的家属。刘丽贞说:「有一对非常孝顺的姊妹,天天都来为父亲上香;有一回,还哀伤过度双双昏倒。」

志工们忙着找来推床,用跑百米的速度将他们送到急诊室急救。两姊妹清醒后,还陪在她们身边,直到她们平安返家。

林月凤的经历更不可思议,她居然有机会为亡者净身。

「那位罹难者送来时全身都是泥沙,家属无法辨认。」林月凤说道:「颜惠美师姊就说,我们来替她洗干净吧。」

当时德安师父也在场,于是大家一边洗,安师父就一边为她开示,不知不觉就洗好了。

「我们把她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梳理好,并包扎好她的伤口,还替她穿上衣服、鞋袜和手套。」林月凤说:「刚来的时候,她是一脸的惊恐表情;洗好穿好后,脸色就变得很祥和,真是奥妙啊!」

桃芝台风重创花莲,光复、万荣、凤林都传出严重灾情。因此街头巷尾、山边乡间都可以看见慈济委员的身影。

「上人很关心大家,要我们来看看您,有没有平安?受惊了没?」温言软语,抚慰着每一颗不安的心。

送上五千到数万元不等的应急金,有人还客气地再捐出来。

「我还有一条命在,已经够感恩了,请把这三万元转赠给更需要的人。」七十一岁的黄远智老先生的房子已经被土石掩埋,但他不但不怨天尤人,还心存感恩。

当天晚上,水愈淹愈高,黄远智和女儿爬上屋顶。女儿紧紧攀住水塔,黄远智却被土石冲走,漂了两百多公尺,才抱住一棵槟榔树,救了一条命。

「星期天中午,大家还到活动中心喝喜酒,只差几小时就少掉好多人。人生无常,要看开呀!」黄老先生说。


爱的接力赛

八月三日,灾后第五天,台北来了一百多位志工,配合当地慈济人,一起为灾区民众清理家园。

小山猫、铲土机、卡车,一应俱全。志工们也自备雨鞋、手套、口罩、甚至铲子、圆锹、水桶等,挨家挨户协助清扫。

民权街的房子泥土积得一两公尺高,像极了兰屿原住民的屋子,一半埋在地底下。

有的泥土半干半湿黏性极佳,装在桶子里就倒不出来,非得用手去掏不可。后来聪明的志工找来报纸或广告纸垫在下面,才缩短和淤泥奋战的时间。

静思精舍的出家师父、慈济志业体的员工、参加营队的教联会老师、甚至来自海外的慈青和志工也把握机会来清扫。

来自美国奥兰多的林智,是个高高壮壮的白人,暑假他带着一儿一女来参加全美青少年营队,半天与泥浆搏斗下来,他全身湿透成了泥人,笑容却更灿烂。

在灾民收容中心内,有慈济医院成立的临时医疗站,守护灾民和救难人员的健康。

有的人虽然没到医疗站来求诊,但是只要那里有需要,医师护士就会「出诊」。民权路红瓦厝的几位家属,因为多日来在烈阳下寻找父母下落,晒得红肿脱皮;医护人员闻悉,立刻登门为他们擦上药膏。

八月四日开始,医疗站从静态改为动态,出动巡回车到各村义诊,每天都可以看一两百个病人。

随车采访的曹丽云感动地说:「许多人经过多日的清扫,皮肤都感染甚至溃烂,医师们细心地为他们诊察、殷切地叮咛注意事项……」

万荣乡见晴村是一个原住民社区,土石流淹没了十二户民宅,当地村长王菊妹迅速协调出一块土地,央请慈济盖组合屋。有了前年九二一地震的经验,慈济很快地设计、整地、放样、做基础,拆自埔里大爱屋的建材运抵见晴,慈诚队的蚂蚁雄兵很快就将房子组合起来,让灾民很快有个栖身之所。

消防署副署长陈武雄就非常赞叹见晴村:「当知道台风要来时,政府强制撤离,村民也很配合,所以十二户的房子虽然毁了,五十九人却一个也不少。」

陈武雄说:「事前预防胜过灾难时的抢救,更胜过灾后艰辛的重建。」

「痛苦会过去,美丽会留下。」希望哀伤随时光流逝,爱的故事永远传唱。

 

资料来源:取自《慈济月刊》第417期·2001/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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