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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助关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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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罹难者家属】
「你们怎样跟家属开口说第一句话?」 撰文/陈美羿 飞机缓缓地在跑道上滑行、滑行。然后离地、起飞。 窗外艳阳高照,但是机舱内却沉默而弥漫着哀伤。我读着报上斗大的标题:「华航空难,两百二十五人,生机渺茫。」 这是梦吗? 姣美的脸庞、优雅的动作、漂亮的制服、高额的薪资,她们是一群天之骄女…… 「我们结婚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毕竟,这是高风险的工作。」方才在松山机场候机时,一位高高瘦瘦的男士告诉我。 他的妻子是空服员,在这次空难中罹难。 「每个人都要走这条路的,不是吗?」他冷静地看着我:「她很善良,我相信她会去到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挚爱的伴侣乍然离去时,是这样理性而善解,我不知要赞叹还是担心? 此刻男士坐在距离我前三排的座位,我望不到他;却看到前座的家属把地藏王菩萨像贴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张放大照片,照片中的女孩甜甜地微笑着,是另一位美丽的空服员。 白云似轻纱般,挂在蓝蓝的天空上。 这架满载着罹难者家属和志工的华航专机,正飞在台湾海峡上空;碧波万顷下面,有两百多条生命。 生死两岸之间,是哀恸的眼泪汇成的大海。
澎湖空军基地中正堂内,进行着罹难者特徵和捞获遗体特徵的初步比对。哀戚的家属,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罹难的亲人快快找到;害怕的是果真找到,一线生机的梦也破碎了。大家引颈企盼,但是一旦唱到名,家属一阵哭喊,有的几乎当场就瘫下去。 「XX号,黄英正……」扩音器里传来的不知是喜讯还是噩耗。 一位妇女「哇」的哭出来,一儿一女流着泪搀扶着她,快步走向对面的体育馆认尸。 黄太太是慈济委员萧秀珠的会员,空难发生后,萧秀珠一直陪伴着她。 指认遗体时,黄太太看到先生全身伤痕累累,不禁倒地痛哭失声。 「找到就好,还有许多人都找不到呢。你要坚强,告诉他,你会好好抚养儿女长大,请他放心。他才能够安心,走得潇洒。」萧秀珠说:「这个时候,念佛最好。」 把黄太太劝开,几位志工就在她身边大声念起「南无阿弥陀佛」。黄太太听到佛号声,也大声说:「对!念佛最好。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哀伤中,有一丝丝欣慰。
打开尸袋,是一张受伤淤青的脸。 指认的年轻人大叫一声「妈!」然后把头和手用力地在地上捶打,那种无力可回天的恸,强烈而迅速地传导到我们的心中。 「不要!不要!」我把他拉起来抱住。 刑警也动容,但还是要执行他的职责,久久才说:「是不是?看清楚了吗?」 年轻人再爬回去,仔细端详那已变形的面容。慈爱的母亲,襁褓第一眼就看见的母亲,怎么冷冰冰不说话? 年轻人点点头,痛心疾首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我们扶着他站起来,志工默默递过来冰透的湿纸巾。 陪着他到检察官那儿问笔录。我说:「我的儿子跟你一样大,如果今天是我遭遇不测,我会舍不得他跟你一样。」 年轻人低着头拭泪。 「你这个样子,我想你母亲有知,也会舍不得。」我说:「现在母亲找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如果你能坚强办事,她一定会很安心、很安慰。」 他点点头。 「人生就如一场戏,她饰演母亲,你饰演儿子。现在她的戏份已经演完了,下台一鞠躬。」我说:「如果她演得好,所有的人都应该给她拍拍手喝采,对不对?」 我拍拍他的肩膀:「叫你不伤心是太残忍;不过要转伤心为祝福,祝福妈妈,从此没有病痛,没有烦恼。等事情办完了,找个跟你有缘的好团体,去当志工。还要多做妈妈的一份喔。」
「这是中区委员邱蔡兰卿的儿子和女儿,师姊和她先生都罹难了。」慈济委员林胜胜陪着家属进来,难过地介绍着。 邱家的儿女带着父母的遗照和衣物,神情黯然地说:「爸爸和妈妈参加社区元极舞社团,这次和邻居六个人准备到大陆东北游玩,一起遭遇空难。」 照片中的蔡兰卿穿着慈济委员的旗袍,微微笑着,面容秀丽,气质高雅。但是当我们看到躺在地上的她时,都忍不住哭了出来。 「怎么变成这样?」儿女都不敢相信,那么漂亮的妈妈头发散乱,满脸淤青瘀血。 「师姊!你的儿子和女儿都来看你了,上人也很关心你。」林胜胜大声说:「人生无常,如今你的世缘已经圆满了。希望你万缘放下,一心念佛。来生再来慈济,做个救人的人,我们都等着你喔!师姊!快去快来!我们会等你……」 女儿跪在妈妈身边,默默念佛。因为体育馆内空气不好,我请她到外面跟大家一起念。她说:「自从结婚以后,就比较少跟妈妈在一起,所以想多陪陪她。」 三个儿女从清洗遗体到入殓,都全程陪伴。入殓之后,他们或者跪着念佛,或者围着棺木绕佛。 「我带着他们去辅导其他的罹难者家属,因为都有同样的遭遇,所以特别有说服力。」林胜胜说:「他们很勇敢,不愧是慈济家庭的孩子!」
五十九号的罹难者郭先生,是由两个女儿来指认。她们紧紧抓着陪伴着的慈济委员廖丽尊说:「师姊!您不要走喔!您要陪着我们喔!」 廖丽尊心疼地说:「我会陪着你们,放心好了。」 找到了爸爸,女儿伤心欲绝。廖丽尊指导她们向父亲的遗体磕头,感恩父亲养育之恩;并且跟爸爸发愿:「我们会相亲相爱,相互照顾,爸爸请放心。我们会正正当当做一个有用的人,爸爸请安心。」 两个女儿要去制作笔录,央求廖丽尊说:「麻烦您看好我爸爸,不要让苍蝇来叮他。」 廖丽尊拿了一把扇子,蹲在遗体旁赶苍蝇,一直到她俩回来,遗体送去清洗、入殓。 「师姊!您可不可以给我电话?」彷徨无依的姊妹,像在茫茫大海捞到一个救生圈似的。 廖丽尊给了电话,并且介绍她们住家附近的慈济委员何瑞真。 「我们没有办过丧事,不知该做些什么?」 「简单隆重就好。」何瑞真说:「你们也可以听听爸爸朋友的意见。」 女孩点点头。有了依靠,显然安心不少。
大陆新娘邓华平偕同台商夫婿钱义德,带着半岁的女儿钱婉清要返回大陆,不料一家三口竟一起罹难。 邓华平的父母及两个弟弟从江西赶来,一家人都哭红了眼睛。 邓爸爸和大弟弟强忍哀恸,忙进忙出办理必要的手续;十八岁的小弟则是哭个不停,也一直说个不停。 「太没有天理了,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碰上这种事?」邓小弟说:「姊夫做事是搏命似地,天底下第一认真的人;姊姊对我最好,看到好的东西自己舍不得买,总买给我;小娃娃好可爱,六个月,开始会认人了……」 慈济的志工们陪着他,一会儿给他水,一会儿给他纸巾,又不时地为他 另一边,已经几乎虚脱的邓妈妈,靠在慈济委员潘廖叶的肩上,苍白着脸,泪已哭干。她喃喃地用江西方言干号着,听来令人鼻酸。 潘廖叶抱着她,像个慈母轻轻拍着。偶尔听懂她说的话,就回应似地重复着: 「心肝宝贝!妈妈来接你啦!」 「心肝ㄚ头啊!妈妈要跟着你一起去呀!」 「心肝肉啊!你就是死了,我也要见你一面啊!」 「一家三口都没了,太残忍,太残忍……」 邓妈妈的哀号,让我想到白居易的「慈乌夜啼」:慈乌失其「女」,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终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真是闻者为沾襟,邓妈妈的慈母心,令旁边的志工们都跟着泪流满面。 「你们家有宗教信仰吗?」 「初一、十五有拜拜……」邓妈妈无力地说。
志工轻轻唱起「南无观世音菩萨」,邓妈妈听着听着,也跟着唱念起来。 第二天,邓小弟又跑来找我们,说:「谢谢您们陪我们;特别是我,心里有太多的话,谢谢您们耐心听我说。」
傍晚时分,我走到用餐区准备用餐,一位男士悄悄跟我说:「你是慈济师姊吧?多请几位来帮忙好吗?」 原来是从福建来的三姊弟,泪涟涟地面对餐点无法下咽。 他们的父亲叶乌命来台依亲打工,因为妻子生病,赶回大陆探视而罹难。小弟在志工的劝说之下勉强动了筷子;姊姊也艰难地吃了几口饭;唯独妹妹老低着头。 「吃不下,是不是?」我问:「爸爸很疼你?」 她点点头,啜泣起来。 「你几岁?」 「十七……」 「我告诉你,我七岁的时候,爸爸就过世了,你比我幸运。」我抱着她,贴在她耳边说:「要好好读书,好好活下去。妈妈需要你照顾,还有弟弟也需要你。来!吃不下饭,把汤喝了。」 她乖乖地端起汤,喝了几口。 叶家三姊弟才回饭店休息,又来了两位黑龙江籍的邹姓兄弟。 邹家兄弟大约三十岁上下,她们的母亲任京京来台探亲。要返东北时,姨丈的兄弟姊妹、子侄共有七人同行,也因此共赴黄泉。 老大邹本胜说,从哈尔滨辗转搭了四班飞机才到澎湖,这趟路够远了,希望能够找到妈妈,把她老人家带回家。 老二邹本友身体不好,加上舟车劳顿,睡眠不足,一直面露痛苦之状。志工立刻去请来医师,诊断过后,开了药,嘱咐他晚上好好休息。 邹本胜很担心找不到妈妈怎么办? 我说:「能找到最好,找不到,让她在海里安息也很好啊!」 他无奈地说:「也只能这样了。」 「人生无常,下一秒钟要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我说:「我三番两次告诉我的儿子,如果那一天妈妈走了,要用祝福代替伤心。如果不听话,妈妈就不谅解你。」 他很聪明,立刻明白说:「阿姨!我听懂您的意思,谢谢您!」 非常幸运地,邹家兄弟第二天一早就指认到母亲了。他们决定把遗体在台北火化后,将骨灰奉回东北老家。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我?」来自彰化的陈老太太伤痛地说。他的儿子在大陆做生意,经常来来回回地飞,突如其来的意外往生,做母亲的恨不得能代替他去。 我安慰她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现在他没烦没恼,您自己要保重啊!」 「到现在还找不到,会被鱼吃掉啦!」她又流下眼泪来。 「陈妈妈!如果找不到,跟鱼虾结缘也很好啊。」我说:「现在很流行海葬,我往生后,也要海葬,我就是要跟鱼虾结缘喔!」 「真的吗?」陈妈妈显然大吃一惊。 「二十几年前,在三义发生空难,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失去了他的长子,痛不欲生。」我说起慈济委员蔡宝珠的故事:「她的小儿子告诉她,有一个妈妈去『牵亡』,才知道因为她天天哭,害儿子在阴间被骂『不孝』,每天都要被拖出去打。」 陈妈妈听了,立刻止住了泪,说:「我不哭,我不哭!」 「三年后,这位老太太有因缘进入慈济当志工,她做得很快乐。」我说:「她今年已经九十岁了,是慈济最年长的委员,大家都很敬重她,叫她『宝珠姑』。」 陈妈妈说:「我们家那边也有慈济,我有时也参加做环保。」 「那您就把思念儿子的心,用来投入对社会有益的事。」 「这样我儿子就不会被骂『不孝』了。是不是?」陈妈妈居然挤出一丝微笑。
一位媒体记者在聊天时问我:「你们怎样跟家属开口说第一句话?」 「有时什么话都不必说。」我说:「像昨天下午,许多家属都到赤 「为什么你们可以做的那么自然?」 我说:「将心比心。」 「慈济志工经常救灾,要怎样心理建设?」 「明白无常是常,看到灾难就更警惕自己。上人说,明天先到或无常先到?谁知道呢?所以人生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把握当下,分分秒秒不空过。」 「真的人生无常……」记者感叹地说。 「每个人都会死,但很少人会把它当真,以为自己或家人对死有『豁免权』。」我说:「或者认为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不知道它随时在我们身边。」 「现在『生死学』愈来愈被重视了。」 「没错!这是每个人必修的功课。有准备的人,碰到死亡才不会手足无措。」 「要怎样准备呀?」 我说:「生而无悔,死才无憾。对不对?过一个无悔的人生,则时时可死。」 「像这些家属的哀恸,怎么去治疗啊?」 「这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不痛的,时间是最好的药石。」我说:「不过,去当志工,去帮助别人,是最好的疗伤止痛方法。」 ■ 生死两岸之间,是每个人必经的旅程。不管是自己或亲人,也不管谁先或谁后,大家都要从此岸跨到彼岸。 如果,先「出发」的人,洒脱先行;「送行」的人,欢喜祝福。岂不美哉妙哉? 一起共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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