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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姆地震·慈济第一批勘灾》
Salamon Alaykom,愿平安降临于你

撰文/马儁人(大爱电视台「大爱新闻杂志」制作人)


阿曼诺拉在废土堆里掘出几张孩童的照片,
他说他好爱这些阿富汗孩子,他收养他们、免费教他们念书,
岂料好不容易逃离家乡战火的他们,还是被地震夺去性命!
他为这些孩子流的泪水,比为自己父亲流的还多……

两千年的古城、四万多条人命,不到一分钟就消失无踪。就差这么几天,这些人、这些历史遗迹,永远都盼不到下一个新年的到来。

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五点二十七分,伊朗南部古城巴姆(Bam)发生芮氏规模六点六的强烈地震,让经年战乱频仍的中东地区再添一场悲剧。


◆口念「撒朗马尼昆」,双手合十

慈济紧急勘灾赈灾小组包括医师、护士、志工等十一人,虽然担负的不是第一线搜救任务,却在七十二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内,分别从台湾、约旦与土耳其赶抵重灾区。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四点踏上伊朗土地,之后的十多天,慈济勘灾小组以巴姆镇东南方的巴拉瓦特(Baravat)为重点关怀区,租了一辆四十五人座大巴士,一边勘灾、一边深入帐棚间发放物资,同时提供医疗服务。

所有赈灾物资,包括台湾带来的十二大箱急救医疗用品及家庭医药箱、在当地采购的一般生活用品,另外毛毯、罐头食品与炉子等,由慈济约旦分会空运而来。这得感谢志工陈秋华凭着在约旦王室服务的好因缘,而得到王室哈希米慈善组织的协助。

约旦空军 C-130 运输机运送过程长达六小时,陈秋华与约旦籍志工阿布汤玛斯挤在吵杂货舱的帆布椅上。那滋味笔者体验过,当时只觉得能背起降落伞往下跳还更快活。

陈秋华长年住在阿拉伯世界,很了解跟穆斯林的互动方式,他口念伊斯兰的「撒朗马尼昆( Salamon Alaykom,阿拉伯语:愿平安降临于你)」,双手则来个佛教的合十,既亲切又让人好奇,连一起参与的伊朗军人孟素都跟着学。

胡光中从土耳其赶来,挟着一九九九年土耳其地震的赈灾经验,让勘灾小组如虎添翼;他穆斯林的身分,更是亲切地与伊朗人民打成一片。

最后伊朗的红新月会(红十字会在伊斯兰国家的称呼)志工也来了,与大家一同双手奉上救灾物资,深深地鞠个躬,让行动不便的灾民不再抱怨吃不到东西、喝不到水━━因为慈济来到之前,灾区物资的发放方式是开着大卡车随机往路边丢,跑不动的老弱妇孺只能窝在帐棚里抱怨。

医疗小组跟着车子每到一地就进行义诊,灾民无论身痛或心痛,无论清晨或半夜,都能得到慈济医护人员的细心看护。

为了要跟国际救援行动接轨与整合,领队谢景贵与王运敬不断参与联合国或是当地政府的协调会议。赈灾不能蛮干,重建更要尊重当地民情与法规。


◆每日清晨穆斯林的第一次礼拜

慈济勘灾小组在伊朗华侨胡玉謖女士的帮忙下,在她巴姆镇友人的工厂借了一块空地扎营,三顶帐棚不但是团员栖身之地,到了夜晚更摇身变成花莲慈院郭健中医师与涂炳旭副护理长的义诊中心。

慈济驻扎的营地,聚集来自伊朗各地的志工,每日清晨穆斯林的第一次礼拜是令人动容的;逼近零度的寒风,扫得椰枣树嘶嘶作响,却扫不去他们虔诚的宗教情怀。

赞颂阿拉、赞颂先知、赞颂什叶派景仰的伊玛目( Imams,即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与其嫡系后裔),教长高亢地唱颂古兰经文;想起在地震中往生的同胞,个个不禁痛哭失声,捶胸顿足。

这群志工来自全国各地,有神职人员、有医师、有厨师,他们满怀爱心来此为受难者准备食物、衣被及民生用品;充分展现伊朗同胞的手足之情。


◆一张嵌在墙上破碎的脸

抵达国际救援单位集中的巴姆镇体育场,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嵌在墙上的破碎的脸。随队翻译顾朋解释,这是一位伊朗民族英雄的画像;这小男孩法哈米戴(Fahmideh)在十四岁时就成为两伊战争的抗战烈士。

然而,再怎么英勇也抗拒不了大自然的摧残,残砖破瓦从画像的脸部撕下。如果他还活着,那撕裂他的可能就是泪水甚至是血水。

巴姆镇的废墟,有些看起来原本应该是不错的别墅,显示发达的生意人不少。勘灾过程,我们遇到一个叫穆罕默德的老先生,他哭坐在地上,望着眼前颓圮的楼房,还有那些被抢得所剩不多的家当。

穆罕默德说,他原来做的是羊毛出口生意,拥有大约台币两千万元的资产,算是相当富有的。本来妻子建议他早点退休,买几栋房子置产享受人生的后半辈子,他没听妻子的话,想再多做几年,没想到地震不但毁了他的仓库,更让宵小有机可趁,抢去大半库存品,现在连运送羊毛的货车也没了。

穆罕默德说,他已经收了客户的订金,却没办法交货……这在伊斯兰教来说是非常不好的!因为失去信用,他担心死后不能在天堂取得一席之地。

伤痛还不只如此,甫成家的儿子全家身故,女婿也丧生……望着在寒风中乱卷的羊毛,穆罕默德的哭声更加凄凉。

不少灾民甚至不愿意领取救济品,毕竟从富裕到一无所有,差距是多么大呀!自尊心也不是短短几天就能放得下的。


◆终身教育家阿曼诺拉

在这次地震中,阿富汗难民的故事可能更加令人心酸。故事要从巴姆镇前教育局长阿曼诺拉·阿斯卡里(Amanollah Askari)说起。

阿曼诺拉是受灾户,父亲与姊姊惨死,他带着伤痛的母亲来慈济营区求助;抓了药、安了心,地震的心情故事也缓缓道来;说的不够,还邀约我们去他震毁的家园瞧瞧。

那是一个半毁的学校,挤得很,要在小小帆布棚内煮餐热食着实不可能。厕所尤其糟糕,粪尿已挤出各粪池,缺水可能是一个原因,地震恐怕也破坏了原有的下水道。

拾起瓦砾堆中的课本,阿曼诺拉终于放声大哭;他说,这些课本的小主人有百分之八十不见了!

阿曼诺拉是个终身的教育家,十多年前由教育局长退休下来,仍继续办了两所迷你中学,他担任男校校长,太太则是女校校长。

他要我们先看看女校。围墙垮了,铁门还在,门还是加了个锁,表示这是他的资产,他还要回来重整。

四千五百万里尔( Riyal ,约台币二十万元)贷款办的学校,如今只剩断垣残壁,白纱窗帘在风中诡异地扭动。

阿曼诺拉的父亲是个农夫,辛勤工作了一辈子,把自己的地捐给政府建学校。这样的善举却得不到上苍的眷顾,学校毁了,老先生也死于地震。

老先生的家租给一群来自阿富汗的难民,他们好不容易逃离家乡的战火,原本以为可以在异乡安身立命,谁知人生无常,地震还是夺走他们的性命。

阿曼诺拉在废土堆里掘出几张孩童的照片,他说他好爱这些阿富汗孩子,他收养他们,还免费给他们上家教,如今孩子不幸走了,他为他们流的泪水,比为自己父亲流的还多。


◆永远被扣两分的学生

废墟堆上传来几阵吱吱叫声,翻译顾朋指着屋顶上一个完好的鸟窝说:「看,人住的房子都毁了,鸟却还有家可以回。」

就在此时,突然来了一次余震!那感觉和台湾地震的摇晃完全不同,简直像撞车,还带了「轰轰」的声响,挺吓人的。对于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天强震的感受,我们已经不需要再问灾民了。

老家地上盖的学校,只剩几张破桌椅,黑板上歪斜的字是地震前一天老师留的━━

「明天要考试,同学要自己带测验纸到学校,没带的一律扣两分。」

顾朋低声在一旁说,这些学生恐怕永远都要扣两分了。

阿曼诺拉哭得更伤心,他蹲在地上,双手在脸前翻开向上,那是伊斯兰式的祷告。一旁的我们,只想让空气凝结起来。

伊朗国营电视台报导,大约一万名学童和一千三百名老师在地震中死亡,约六千名儿童成为了孤儿。

听说慈济的证严法师非常关心孩子的教育,阿曼诺拉说他愿意动员以往教育局长任内的人脉,配合慈济对学校的重建。

学校的祷告室里,一堆「莫贺」( mohr ,波斯语,即印章之意)七横八束散落一地,这是伊斯兰什叶派特有的圣物。

他们认为先知当年在确立礼拜仪式时,额头顶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所以什叶派认为,所有的祷告都应该用一块土做的莫贺来顶礼;也因此这是教徒随身携带之物。

只是这样的圣物,在大地震动夺去人命之后,又回归于它原属的尘土。


◆两千年波斯古城风华,瞬间湮灭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一九七九年独立建国。史称「波斯」。公元两千多年前,波斯伟大的统治者大流士在波赛波里斯(波斯古都城)的宫殿留下这么一段铭文:

「大流士祈求阿胡拉和诸神保佑,使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不受仇恨、敌人、谎言和干旱之害。」

翻开伊朗史,我们发现这样的祈求终究没能实现。两千多年前,「安息国」的统治者建立巴姆古城,她曾引领过丝绸之路的风华,也看尽人类贪婪与杀戮的戏码;阿拉伯人、蒙古人与阿富汗人都曾占领这片土地。

城堡内的建筑从早期的拜火教祭坛,到七世纪伊斯兰教传入后建立的清真寺;变的是城内建筑,不变的是城外晶洁的雪山,还有那驼黄大地上排开的白杨树。

拥有这样壮阔的历史遗产,伊朗人是自豪的。随行的志工兼翻译亚瑟说,地震丧失亲人固然伤心,但是珍贵史迹惨遭毁灭,才是最令人难过的事。

勘灾小组回程路上,又经过巴姆镇体育场边的民族英雄画像;他只剩下一个眼睛,看着灾后路上过往的人烟。似乎没人有余力帮他阖上眼睛。


◆阿克巴的眼泪,心灵的地震

身为联合国非政府组织(NGO)新闻部会员,慈济的救援速度之快算是有目共睹的。阿克巴的眼泪是最佳的证明。

这位伊朗人是慈济雇用的巴士司机助理,当志工挨家挨户亲自把赈灾物资送到灾民手中时,阿克巴总是热心地参与并协助。有一回他再也忍不住,躲到车后痛哭失声。

经志工关怀询问,阿克巴才说,慈济人从大老远跑来,做的都是伊斯兰教义告诉穆斯林要做的善事,他不想质疑伊朗政府做了多少,但是慈济的真情让他感动不已。

元月九日勘灾行程暂时告一段落,慈济一行人即将离开驻扎的营地,却被这些日子以来陪伴、协助我们的伊朗人团团围住,大家抓住仅剩的一点时间,即使是比手画脚也要聊上两句。

七嘴八舌之间,顾朋非常慎重地为其中一位每天帮慈济看管行囊的伊朗朋友翻译他的临别心声,他说:「跟慈济道别,心情上的震撼,不下于实际的地震!」

这群台湾来的慈济志工和伊朗当地志工素昧平生,不同的种族、不同的宗教,做的却是相同的事;这就是「有难同当」吧!

伊朗自西元一九七九年何梅尼革命以来,政治上一直自外于国际社会,其实一般伊朗人民是渴望与外国人接触的。还记得慈济勘灾小组刚抵达伊朗时,部分团员对古波斯帝国的认识少得可怜,那一点点印象竟然是《倚天屠龙记》中冰清玉洁、聪慧过人的圣女「小昭」;以及那随时矗立街头,以严肃目光盯着路人的何梅尼画像。

才不过两个星期,什叶派伊斯兰教的神秘感已不再萦绕大家心中,大伙儿乐于跟本地人拥抱亲吻脸颊,传递波斯式热情,即使被伊朗男人的胡渣刮痛也在所不惜。


◆巴斯塔米永恒悲壮的乐声

回到首都德黑兰,喧嚣拥塞的车阵是特别的欢迎仪式;路边到处可看到不加盖的水沟,晶莹剔透的雪水潺潺地流动着,那是几天前大雪的残影。

匆匆走在街上,一栋看来精致幽静的建筑吸引着我们,中间蛋型的尖塔矗立在喧闹的市集里特别显眼。顾朋开玩笑地说,那在军事卫星监视下,看起来很像一座核子飞弹发射器,难怪伊朗老是要被美国警告。

原来这是两百五十年前卡加尔 (Ghajar)王朝伊斯兰长老占诺拉比丁·札希洛里斯兰(Zainolabeddin Zahiroleslam)的墓室。负责看门的人说,现在整修期间不开放,但他可通融让我们进去瞧瞧。

打开精雕刻饰的木质大门,闪入眼帘的是数不尽的玻璃片拼贴而成的拱形大厅,白色大理石棺显示伊斯兰长老的尊贵地位;棺椁外挂着一块金属牌子,赞颂长眠于此的圣人。

牌子上绑着一些细小的绳子引人好奇。原来在伊朗的传统里,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就找个绳子在相关物品上打个结,总有一天阿拉会帮你解开这个结的。回想起来,这样的结,我们在巴姆城废墟的破门槛上看过,也在几部压扁汽车的门把上看过。

市集一家唱片行传来阵阵悠扬却又带点悲壮的波斯音乐。有位顾客拉加比( Rajabi )热心地向我们说明,那是他的好友,也就是伊朗名歌星伊拉吉·巴斯塔米(Iraj Bastami)的遗作,他不幸在这次大地震丧生了!巴斯塔米的音乐,长期以来歌诵的就是深层的宗教情怀,也描绘出伊朗同胞悲苦的一面。

拉加比说,更令人厄惋的是,巴斯塔米本来计画到欧洲巡回演出,要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UNICEF )募款,只是这样的善举,永远没办法实现了。

此刻,萦绕耳边的乐声更加悲壮,巴斯塔米这样唱着:

「我感觉到真主的存在……人生就像一出戏,你要认真地去感受真主的爱,若无法感受,你不只会心痛,这出戏演得也毫无意义了……」

(编按:慈济伊朗第二梯次赈灾小组共十人,已于元月二十二日抵达伊朗进行大米发放准备、医疗及学校重建规画等任务)

资料来源:取自慈济月刊446期·报导日期:2004/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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