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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导乞食人重拾人的尊严━━
献身乞丐拯救的施干
在乞丐聚集的台北万华,施干倾毕生财产和心力建造乞丐收容所━━爱爱疗,实践他协助乞丐自立与疗养的理想。
◎撰文/叶文莺·相片/台北爱爱院提供·翻拍/简清光
一九二一年,台湾总督府通令全台各地进行贫民调查,
在总督府担任公职、二十二岁的青年才俊施干,
奉派调查艋 地区贫民,
从此开启他对乞丐社会的了解,
也改变了他的一生。
「有量啊,头家啊,来疼痛咧!疼痛着阮啊,歹命的人哦
好心啊,阿婶啊,来助赞咧!助赞着阮啊,未讨赚的人哦
街头巷尾伊都四界乃,站惦门边讲好话
求着一碗冷奄粥,给人看轻嘛无问题啊,无问题……」
这是歌仔戏里的「乞食调」。放弃自尊,忍受卑微,拄着拐杖、手捧一只破碗沿街顾盼、乞怜,等候希微的施舍,道尽了乞丐生活的辛酸。
乞丐,自古皆有。发自身上不洁的气味,不分时、地频繁向他人需索,令人避之惟恐不及。
日治时期,台北却有位年轻人老从街上把乞丐带回家,他变卖财产建造收容所,供应乞丐吃、住、就医,并教化他们学习技艺、从事生产,使得台北街头的乞丐因而「绝迹」一时,博得日本皇室的重视与奖赏。
被尊为「乞丐之父」的施干,一八九九年(明治三十二年)七月生于台北沪尾(淡水),四十六岁因脑溢血病逝;他从二十四岁开始,将生命黄金岁月倾力于拯救乞丐,堪称一则传奇。
●【乞丐扑灭宣言】
吾人不承认社会上应存在乞丐。因为确信其为「不可有」,吾人必须从社会上扑灭乞丐。──施干
施干,淡水营造商施论之子。施论原本服务于警界,后来转业从商,经济条件颇佳。
自小沉静而好学的施干,一九一二年自沪尾小学(次年改为淡水公学校)毕业,以优异成绩考进总督府工业讲习所(一九一九年改制为台北州工业学校,现为国立台北科技大学);这个学校本来是为日本人子弟所设,很少台湾人能够考取。土木建筑科毕业后,一九一九年受聘进入台湾总督府殖产局商工课担任技手;在同辈之间出类拔萃。
一九二一年,总督府通令全台振兴社会事业,要求全岛各地设置贫民调查机构;施干奉派进行艋 (今万华)地区「细民」(日语贫民之意)调查,开启他对乞丐社会的了解,也决定了这个二十二岁青年一生的志业。
施干调查发现,当时台北 二十万人口,约有一百二十名乞丐;沦落原因不外穷困、疾病、残疾、性格缺陷、精神异常、遭遇急难、犯罪、吸毒等等。他曾尾随乞丐,发现他们乞食后集中到「绿町」(今大理街)一带,那四周都是甘蔗园、竹林和墓地;一座建于清末的乞丐寮早已摇摇欲坠。
清代台湾对于乞丐的管束,常设丐首来约束穷民,并且赋予稽查外地逃亡而来的盗匪之责。相传在台北的丐院,乞丐入院必须纳金于丐首,而最上层的乞丐头之下又有二头目、三头目;若遇婚丧、祭典等特殊节日,外出乞讨所得也需由上层的头目优先取用,剩下的才分给其他乞丐。
这种生态一直延续到日治时期。丐首拥有相当的势力与资产,下层乞丐虽说被保护,却也等于被剥削;而所谓约束管理,一旦乞丐违反内规,时常挨打。
而街头也屡屡上演严格取缔、恃强欺弱的场面━━只要日本警察出现,结伙乞食的丐群便闻风而逃,有如过街老鼠;一旦被逮捕难免遭受无情追打。施干就曾在一次艋 的大拜拜中,见其求生不得的痛苦景象。
施干最同情的,莫过于丐群中有一家三代均靠行乞维生,似乎永无翻身之日;而被病魔缠身的乞丐景况尤为凄惨,露宿荒野、无助呻吟,或往民家屋檐廊下一靠,等着死路一条了!
有些家计并不困难的人家,却以廉价将盲童交由乞丐带走,作为乞讨的工具,把人头买卖当成是一种废物利用的方式;还有些不良少年无法改恶从善,随着年纪增长,一旦生病或坏事做尽,沦为半流浪的乞丐,后半生沉溺于乞讨与赌博之中。
一脚踩进「乞食世界」,窥见病态社会的种种现象,施干不禁感叹:「今天绚丽多彩、所谓现代文明社会的表面上所出现的善美,若将其伪装的化皮剥去,从其里面挖出无装饰的真实社会事象时,将变成反动性强烈而悲惨的旋流翻滚的悲壮世界──令人久久沉默、皱眉,无限感慨者甚多。」
实际理解乞丐的困境后,施干以诚实、严肃与认真的态度,将乞丐问题当作自己的问题来面对。他常利用下班后去跟乞丐聊天,教导乞儿识字、资助病者就医;所做的事超乎例行公事。最后,他决心辞去公职,全心全力帮助乞丐。
不过,施干不认为自己想做「救济事业」,而是尽可能透过教育,帮助那些想过「普通人生活」的人实现愿望,也帮助可怜的人度过难关;最终目的,是让乞丐恢复尊严、自力更生,重回社会过正常人的生活。
●【乞丐扑灭声明】
我愿自始至终以如此热情勇往迈进……我深知利己之极必将变成利他,而利他的彻底将成为利己之理……只有如此,所有贫民、乞丐,将被温暖的手所救济。
──施干
单靠一人之力投身乞丐救助,施干这一番理想,最初无法获得父亲认同。他请二伯施焕说服父亲,让他变卖部分家产,在乞丐聚集的「绿町」买下一千多坪土地;接着请经营「施合发」木材行的大伯父施坤山捐助木材──一九二三年,施干二十四岁,搭建了乞丐收容所「爱爱寮」。
施干倾其所有,并辞去总督府令人称羡的工作搬进爱爱寮,从此与乞丐共住。他经常外出「巡街」找乞丐,后方总跟着一部挂有「爱爱寮」布条的二轮板车。当板车转回,院里早已烧好热水,准备替新来的乞丐剃头、沐浴、更衣、抓虱子。施干也参与这些清洁工作,即使身上常被虱子咬或者染上皮肤病,他也不以为意。
爱爱寮的生活条件相当克难。以木板建造的两层楼房,一楼是男、女分开的通铺,住着身体健全以及眼盲、残障者;二楼为病室,收容麻疯病、性病及吗啡、鸦片毒瘾等必须医治者。
精神病患安置在后栋木房,被隔离在一个个铁笼,病情严重者加强看护,以防他们以碗敲击头部等自残行为;病情稳定者,允许自由活动,他们甚至能做些扫地、洗衣等简单杂务。
若有乞丐家庭,施干以三夹板隔成独立房间安顿;有时找不到木材,捡来几根木条钉牢,再找来报纸沾上饭粒糊成墙壁。
院内三餐是很大的开销,施干向军队标售剩余的大锅饭;每逢大伯的渔船进港也会送来小鱼加菜。衣服多由亲友捐赠,施干和妻女也时常将自己的衣服,修改成适合大小乞丐穿着的尺寸。
米店被老鼠咬破的麻布袋,施干也拿回院里,用削成小块的肥皂加水浸泡一日、洗晒后,一个布袋就是一床孩童棉被;两个布袋拆开接缝就是一件大棉被。物质生活之困苦可见一斑。
●【乞丐的救济教育】
救济应以教其生产为宗旨,对非健康者进行治疗,使其变为可工作的身体,对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弱除收养之外别无办法……以上需要理解、爱及劳力。
──施干
以个人力量进行乞丐救助是一分崇高的「理想」,然而施干事前的调查与了解,让他避免落于高度理想化。在进行乞丐调查时,施干即发现许多年轻力壮的乞者;可见并非给予物质就可以「扑灭」乞丐。
施干主张,与其给予乞丐金钱救济,不如给予生活最低限度所必需;与其给予生活所需,不如给予谋生之技,尤其对病患应给予医疗。
施干在着作中指出,在乞丐的精神方面倾注心力,或可拯救半数以上病态的社会现象。因此,除非是有生理缺陷的乞丐,施干鼓励身体尚可劳动的乞丐接受生产训练。他请人教导院民制作鸡毛掸子、藤编等技艺;一位简姓医师朋友提供现今光复桥下一块地,让施干教院民种菜、养猪。
「只要肯动、肯做,就会变出钱,就有饭吃。」施干常以此鼓励院民。他认为,解决乞丐问题不能只靠救济,应协助他们尽可能自立,不要心存依赖。即使是憨傻的乞丐,他也分派他们拿馊饭菜喂猪,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有些乞丐的生活散漫惯了,特别是性格缺陷者,既难说之以理,更遑论约束管理。曾经有一位院民不满爱爱寮的环境而与施干辩论━━
「你把我带回来,就要给我吃、给我睡,我现在要吃饱、睡饱。」
「没有错,但我请你来,是希望让你有『将来』。看你要种菜还是学技术?」
「我都不要,我伸手就有得吃。」
「我是要教你们技术,让你们有能力。」
「我肚子饿,你的菜不够我吃。」言下之意,在外乞讨胜过待在爱爱寮。
施干将他带入厨房,打开锅盖说:「我这些菜要给一百多人,怎能让你吃这么多?你慢慢就会适应,我总还没拿盐巴让你配饭吧?」
施干与乞丐为伍二十三年,他和乞丐交朋友,作他们的心灵导师。过去,不论是官设的收容所或是私营的乞丐寮,顶多供应物质;施干向乞丐分析事理,以智慧和耐心感化代替严格禁绝,还尽可能培养他们谋生能力;将社会救济提升至心灵的层次。
在爱爱寮,院民可以外出,也会在生活上相互约束,但有人实难戒除吃、喝、嫖、赌不良习气。施干的次女施美代回忆父亲处理这类问题的态度:「父亲认为,喝酒之后顶多醉了、睡了;男女交往,只要不乱来即可;他唯独不愿见到乞丐赌博,如果被他亲眼看见聚赌,他没收四色牌,并且将那些参与赌博的院民禁足。当时没有听说有谁不服气或是反抗他。」
对于院内的鸦片及吗啡瘾者、麻疯病、精神病患,施干也协助他们接受治疗。这需要一笔很大的费用,幸好施干获得同乡医师友人杜聪明,以及王耀东、林启宗等多位医师到院免费诊治及送药。
其中,杜聪明医师在艋 设立的「台北更生院」,正好进行吗啡及鸦片瘾者的研究,他以渐进方式协助爱爱寮病人戒断,帮了病人很大的忙。
●【乞丐与社会之爱】
乞丐与社会有极为密切的关系。社会制造了乞丐,所以应拯救乞丐,而且其责任者应为社会。社会上的人应爱他们,拯救他们。
──施干
在老弱病残的乞丐群中,施干所收容的「乞食囝仔」显然替爱爱寮注入了一股活力和希望。
施干带回的流浪儿,经常由他的长女明月、次女美代照顾,帮他们洗澡、更衣、盛饭、添菜。这群流浪儿与他们一家同住一个屋檐下,人数最多时出现二十四位流浪儿就着一张长桌吃饭的盛况。
一位三岁女孩,母亲精神失常被隔离,她常隔着笼子和母亲对望,有时母亲会作势打她。施美代心疼,把这孩子带在身边跟着她睡。女孩经常尿床,几乎把榻榻米泡烂了!施美代拿着麻布袋一层又一层地铺着,她的学生服放在榻榻米下自然烫平,早上醒来却见一处又一处尿渍,睡在另一边的大姊也常在白天穿着染了一身尿骚味的衣服。
施美代说:「我有时想处罚她,但父亲说小孩本来就会尿床,谁教你半夜不叫她起来小便?」
施干曾眼见乞丐的下一代从年幼时即在恶劣环境中被养育,并被训练行乞,因此,他特别注重「乞食囝仔」的教育与出路安排。
「做人不要让人家看不起,要去读书。」爱爱寮的孩子一到就学年龄,施干就让他们上小学。
有的孩子小学毕业后,自愿留在爱爱寮做些打扫、烧水等杂务;有的孩子没考上技术学校,施干徵询他们的意愿,带他们去学木工、做厨师等等。
施干带孩子去学艺,总问清楚:「这孩子在这里可以学到什么?吃什么?睡那里?一天工作几小时?学多久能『出师』?」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有时还把他们叫到外头问:「吃得饱吗?待得住吗?」
「只要有可能,应让这些悲惨的人们品尝人生真正的滋味。」施干视乞儿若己出,这是他由衷的盼望。
有个叫阿坤的孩子,施干看他能做事,告诉他留在爱爱寮烧水没出息,不如去学做料理。施干有个亲戚在卖寿司,阿坤就到那儿从洗碗做起。阿坤学成到基隆开店,生意不错,曾带着他亲手做的料理回爱爱寮请大家品尝呢!
施干偕家人一同奉献,让许多经过爱爱寮收容、照顾和教化的乞者摆脱流浪贫苦的命运;特别是他们的下一代,那些乞儿长大后多半拥有一技之长,真正过起普通人的生活,不再饱尝餐风露宿的流浪滋味,凭藉自己的力量活出了尊严。
●【实现理想的困境】
我们以生命作赌注呼吁乞丐救济,是坚信只有站在人类爱、人道的立场上,才能指望解决问题。只有爱可怜人之心、爱敌人之心,才能指望真正的天下太平。──施干
施干热爱阅读,尤其心仪贺川丰彦、西田天香这两位日本人道主义思想家,受其影响颇深,「拯救乞丐」俨然成为他毕生的虔诚信仰。他审慎地开始,不轻易放弃,也努力实践,更希望唤起社会大众的重视。
施干认为,「社会上的『文明人』,若人人能减少自我欺骗与对社会的抛弃,进一步认真地自我反省与对社会进行严肃的凝视时,就能将眼前黑暗、绝望、不可有的社会,转移到更光明、更有希望、更有可为的社会。」
令人泄气的是,乞丐问题在当时不仅不为社会人士所能设想,大多数人甚至采取全然不在乎地坐视不救、装聋作哑的态度。施干自己也说:「或许还有人认为要扑灭乞丐,前所未闻,简直是疯了!」
他认为,乞丐应防止而不应救济;虽然防止也是一种救济,但这与自由放任而为后再予以救济,宗旨上相当不同。
当「乞丐」职业化后,他们只管诅咒社会,恣意做坏事,使乞丐社会随着时间的变迁,更为复杂,更加恶化;加上社会上的人们不了解乞丐的心理,施舍只能更加重乞丐的邪念而已。
施干认为:「若慈善、施舍未曾进行,无疑今日社会不应存在乞丐。乞丐被错误的慈善养育的结果,在外观上愈可怜的人,施舍愈是滚滚而来;而沉溺于乞丐职业的人,最后将不顾一切发挥出动物性的本能,精神从这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身体腐烂到不堪入目的状态。」
因此他呼吁:「无论因何原因成为乞丐,社会不要装作看不见,相反要进一步对其干涉,建立以防患于未然的设施,乞丐将有可能从社会底层被拯救。」施干认为,乞丐救济是社会事业的根基,若不从「贫民中最悲惨濒临死亡者」的乞丐救济开始,真正的社会事业不可能出现。
至于救济的方式,他认为:「若不详细理解乞丐的心理与生活状态,贸然投入救济事业,犹如缘木求鱼不会有好结果。要将他们导入完整的人,必须从改变乞丐心理开始。」
乞丐问题之难以解决,施干认为不在于经费不足,而在于社会的无情和冷酷,导致恶性循环。「拯救这个问题才是真的救济,是当前最大急务,同时又是文明人的使命。」
一九二五年,他开始发表着作──《乞丐是什么》、《乞丐扑灭论》、《乞丐社会○生活》,极力倡导拯救乞丐的必要性及救助理念。当时发表着作除了提倡观念,出版所得也是爱爱寮收入之一。
「现在我痛感到仅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认真帮助他们。换言之,在资金上陷入穷途末路之后,我不能坐视不救正活着同胞的精神或肉体而苦恼,并比任何人更痛感到自己罪恶深重。」可惜施干的呼喊,得到的回应相当冷漠。
施美代说,小时候常看父亲坐在桌前想事情,有时从他面前走过都没发觉。「父亲没钱,却放不下那些可怜人。他不贪吃也不爱美,他有毅力尽量改善乞丐的生活,让他们知道上进、赚钱养活自己。可惜那时我的年纪太小,还不是他可以商量事情的对象。」
在资金最困窘之际,施干不得不遣散部分年轻乞丐。如此一来,乞丐复出台北街头,不堪其扰的店家透过保长联名,日本政府方才准许施干向商家募捐。这些收入终于让爱爱寮维持了一段稳定时期。
日本直木奖、芥川奖创始人──名作家菊池宽到台湾旅游,发现台北街头没有乞丐,感佩于施干的精神,将施干的着作带回日本发表,并且提笔赞扬施干义行。
此举使得爱爱寮获得日本天皇的重视,一九二七年施干获邀赴日参加昭和天皇登基大典,天皇并御赐赏金──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六年间,每年由宫内省颁发奖励金「壹封」(一千日圆)补助,施干将这笔钱全数用来建设爱爱寮。
●【爱的延续】
我只是平凡的弱女子,都是靠主耶稣的爱与恩赐,才能持续该事业至今。所以我日夜学习主的牺牲精神,忍耐到底,以求无愧于心而已。──清水照子
一九四四年夏天,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战事吃紧,台湾屡遭盟军飞机轰炸。平日照顾乞丐,又担任艋 区长、青年团团长的施干,奉日本政府之命带领院民到南机场工作。
患有高血压宿疾的他,或许是大热天连续工作劳累,突发脑溢血,医药不及救治,以四十六岁之龄早逝。留下妻子、六名子女和爱爱寮两百多名乞丐。
施干短暂的生命,却能让济助乞丐的理想得以延续,归功于他前后两任贤内助──谢惜、清水照子。
施干与元配谢惜育有两名女儿明月、美代。一九三三年谢惜因操劳院务而去世,当时才四岁的美代长大后从长辈、邻人得知,母亲与父亲一起经营爱爱寮,对院民爱护有加,常替乞丐剪指甲、抓头虱、洗涤秽物,丐民生病,她服侍汤药;当爱爱寮经费陷入困境,她卖掉嫁妆、首饰,并向亲友借贷,帮助丈夫度过难关。
谢惜往生,对施干打击很大,不仅两个孩子还小,更失去了经营爱爱寮的左右手;院民听到消息,许多人号啕大哭。
施干的堂妹施秀凤旅居日本京都,常向邻居清水照子提及施干拯救乞丐的精神;心地善良的清水照子心生仰慕,两人开始通信交往。一九三四年,两人在京都贺茂神社结婚。
清水照子出身富商之家,毕业于京都第二高等女学校,在家中四姊妹中排行老大。父亲本属意她招赘,然而她仰慕施干的为人,不顾父亲反对与告诫「危险啊!台湾到处是带刀的土着和毒蛇。」跟着长她十一岁的施干来到台湾。
二十四岁的清水照子,乍到陌生之地,跟着住进一、两百人的乞丐寮,脏乱破陋的环境加上精神病患隔着铁笼发出的尖叫与痴笑,她一时无法适应;但当认清自己的选择与处境后,她开始跟着施干照顾院民。
擅长女红的她常把自己的衣服重新裁剪,制成孩童服装,帮爱爱寮的孩子装扮整齐。院内妇女生产,她预先给新生儿准备衣服、尿布,还不忘关照产妇有没有奶水。若产妇为盲女,她则雇请院内女乞丐帮忙洗衣服,请厨房给坐月子。
一九三七年中日战争爆发,台湾进入战时体制,物资更加匮乏,照子拿出结婚戒子、衣服、棉被典当,与两百多位院民一起撑过那一段艰辛岁月。
日本战败投降,将台湾归还中国,大约有七十万日本人被遣送返日;当年才三十五岁、失去丈夫的照子,在去留之间,无法放弃爱爱寮的院民。女儿施美代说:「当时院民一直跟她说:『先生娘,不要回去!』」清水照子最后选择归化为台湾人,改名施照子,承继先生未竟的志业。
●【乞丐救助的原动力】
若人不为创造人类幸福而过社会生活,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实际上与危险思想一样,或更加危险。──施干
昔日,民间俗称乞丐聚集之地为「鸭仔寮」,施干取其谐音,创办了「爱爱寮」。这「爱爱」两个叠字,无非说明了施干献身乞丐救助的原动力──他坚信,只有站在人类爱、人道的立场上,才能指望乞丐问题获得解决。
「那种认为可怜人成了乞丐是他人之事、与我无关等想法,将使社会更加浑浊,使乞丐一直增加。」
「社会决非仅以『处处想赚钱即可过豪华奢侈的生活』就是幸福。若人不为创造人类幸福而过社会生活,不仅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实际上与危险思想一样,或更加危险。」
「爱爱寮」走过八十二载岁月,随着近年各社会福利机构兴起,残障、麻疯、精神病患已经陆续转介到专门收养机构;一九六一年停办育幼院、停收乞丐、街友;一九七三年起停办妇女教养所,增加安老所,专收男性老人。
二○○二年清水照子以九十二岁高龄去世,幺儿施武靖继任院长。如今台北市大理街一七五巷内原址更名为「台北市私立爱爱院」,日治时期的乞丐收容所,转型为私立安养院,提供公费孤老安养,亦兼办自费安养业务。二○○五年九月,院方拆除一栋老旧建筑,动工启建新大楼,以打造更符合现代化的老人养护设施。
人们咸认为,不仅「穷人」、「乞丐」是复杂的社会问题,难凭一人之力解决,即使愿意施舍,也只能偶一为之,无法长期供应。
回头看施干对于乞丐问题的思考与回应,以及他一手创建的爱爱寮,通过漫长的历史岁月;望着至今仍存在于台北 大理街的「爱爱院」,活在台湾「日本时代」那个纤瘦而年轻的身影,不禁壮大了起来……
「台湾乞丐之母」清水照子的事迹,2001年登上日本《每日新闻》报导。原是京都富商千金的她继承先夫遗志,牺牲个人幸福,让众多乞丐得到庇护,是台湾与日本的期同荣耀。
我的父亲
◎口述/施美代·整理/叶文莺·摄影/简清光
我们六个兄弟姊妹都在爱爱寮长大,从小就看父亲一直收乞丐。他睡得很少,但很少打盹;常在想着养鸡、养猪、养实验用老鼠……看看做什么事可以赚钱给乞丐吃饭、治病。
父亲很忙,学校母姊会从不参加,老师就带着同学来做家庭访问。我不敢让同学到家里,怕被他们笑;他们如果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脸臭臭地。父亲却招呼他们:「来来来,进来!这里也有很多小孩。」他们看到爱爱寮里面很多人没有眼睛、鼻子塌下去,也不敢进来。
有一次我跟父亲说,同学的父亲赚了钱,要给她买毛线衣穿。
「我都没有!」
「毛线衣长什么样,你看见过吗?」
「没有啊!毛线衣就是毛线衣嘛!我也要。」
「等你长大了,要十件、八件都可以。」
父亲不曾反对过我们的想法,但是他让我知道,别人可以拥有什么,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就是没有啊!但他鼓励我:「等你长大了,要什么就有,但是要读书喔!」
小时候常听父亲讲到「将来」这两个字,我不太懂「将来」的意思。有一次,父亲看到一位脑性麻痹的女孩,他说:「我在想:这个孩子一只手没有办法,将来不知道谁给她弄?」我就说:「我给她弄啊!」他就说:「对!对!对!」
●
父亲所有的钱都用在爱爱寮,他接受邀请去日本参加昭和天皇即位大典的时候,没有件像样的衣服穿。淡水名人、日本国会代表贵族院议员许丙先生的身材和父亲差不多,就叫我父亲去他那儿挑选西装、衬衫,又送给他袜子和皮鞋。
典礼过后,父亲将那几件质地较好的衣服放在一个木箱。结果那一年夏天,爱爱寮的孩子把木箱里值钱的衣服拿去典当,得了钱四处游玩,等到天气转凉了才回爱爱寮。父亲看他们回来也不骂,要回当票去把衣服赎回来。
母亲照子很善良,看见人家可怜、受苦,她很容易被「染」到。她有一叠借条,全是父亲写的,父亲过世后,她拿出借条对我说,这些是你父亲给我的财产……
父亲去世时,大姊参与「爱国妇女会」被分派在广州陆军病院服务,日本投降后回到爱爱寮帮忙。还好母亲留下来,否则大姊、我和底下四个弟弟妹妹就成了孤儿,也没有现在的爱爱院。
母亲不太会讲中文,看不懂公文、书信,无法与人直接沟通;大姊替她翻译、处理院务。我从赤十字病院护理学校毕业,二十六岁回到爱爱寮,和大姊两个人服务到七十五岁才退休。
●
三十多年前,我和大姊到距离爱爱寮较远的一个 场买鸡,老板一直看着我笑。约好二十分钟后来取,我和大姊到附近逛,回来时,袋子里放了两只鸡,我猜想老板拿错了!
「阿美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天来仔!」
天来仔从小住在爱爱寮,他怕我忘了,提醒我说,他的父亲早死,母亲叫阿玉仔,他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大哥。
多出来的一只鸡,天来仔说要送给「先生娘」吃。我和大姊不好意思不拿钱,商量好把钞票放在鸡笼上面赶快跑。天来仔追上来说,他们一家在爱爱寮吃、住好几年,这只是一点小意思。我说:「吃多少都过去了,现在还认得人就好。」
天来仔和他大哥已经结婚,大哥生了七个孩子,他有五个。听说两家人用餐要排两张桌子,全靠这个鸡肉摊子吃饭。
还有一对眼盲的夫妻生了第三个儿子,叫我给他取名。我问妈妈取什么名字好?妈妈说不如叫做「三郎」。
三郎长大后在卖菜,有一次台风过后菜价很贵,他带了一些菜送给我。我问他怎么有本钱卖菜?他说有个信任他的人带他去批发,先拿菜回来卖,三天内去付钱。
问他一天赚多少钱?三郎说,菜价高就少赚,菜价低就赚多,掩来扯去地,还过得去啦!
我心里很感动。他的父母都是乞丐,本来被当作没有用的人,到了他这一代,可以卖菜养活自己和一家人;他有责任感,不向人乞讨,「啊,这个人变有用了!」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有一种成就感!
我从没想到拥有这样的父母多骄傲,而是感谢他们做这些事,让那些人从本来无用的人变成有工作、有饭吃、有房子可以住的人,而且子孙的将来也不错。
鸭仔寮
◎撰文/叶文莺
台湾是个移民之地,明清以降,先民从内地渡海垦殖,各人境遇不同,谋事不顺者缺乏家族支持,沦为流民、乞丐者众多;因此,清廷比照内地在台设立养济院、栖流所、留养局、孤老院等机构,收容孤老残疾、无以安顿的流民,也兼收乞丐。
当时台北有三处着名的乞丐寮,分别位于万华龙山寺附近、学海书院边街(今广州街),以及大稻埕鸭寮街一带(今南京西路)。大稻埕附近的泉州移民,为了感谢乞丐在漳、泉械斗中立功,遂在保安宫后宫兴建「天子门生府」,专供乞丐定居。后来因为乞丐人数逐渐增加,又加建了另一座乞丐寮,而有「顶寮」与「下寮」之分。
竹堑之树林头(今新竹县境内)也有一座「鸭母寮」,原本是一间用来养鸭的茅草屋,后来人去鸭空,遂成为行旅病人或孤老残废无法生活的乞丐栖身之所。最盛大时,男女众超过百人,结草寮至三十余间;声势壮大的「鸭仔寮」,便成为当时台湾乞丐寮的通称。
乞丐三五成群、流窜各地,许多人日为流丐、夜为窃贼,常因暴力强乞、藉尸吓诈,自尽图赖、聚党吵扰、械斗滋事、舟轿勒索、斗量纠纷等等,侵扰人民至深。
一八九九年,日本政府严禁人民在 街求乞。当时台湾乞丐人数将近千人,清代留下的乞丐寮破落不堪,日本政府也未设立乞丐收容所,单靠严明律令,岂能禁绝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疾病缠身、无处为家的乞丐现身街头?
就在日本政府禁绝街头乞食的这一年,台湾的「乞丐之父」施干诞生了;当人人远离,他选择与之为伍,在乞丐世界这一驻足,便在台湾历史留下了深刻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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