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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富济贫、济贫教富,让人心富有爱━━
证严法师与慈济基金会

◎撰文/潘(火+宣)
一九六六年的世界──
美国青年反对越战;中国大陆文化大革命开始……
一九六六年的台湾──
美援终止第一年;为吸引外资,在高雄成立第一个加工出口区;
每一百人有一具电话;私家轿车突破一万辆;
成立中华文化复兴委员会……
相较于二十年前终战后的赤贫,
一九六六年的台湾,是个经济正要起飞的年代;
曾经在台湾投注大量关怀的国际慈善组织,
完成阶段性任务后,陆续将资源转向世界其他更需要的地方。
在本土慈善组织尚未茁壮、青黄不接的时刻,
台湾仍有一百三十万人口,处于政府的贫穷线下,等待援助。
时年二十九岁的证严法师,
在台湾贫穷的「后山」花莲,克难地将「慈济」组织起来。
慈济,是当时少见的本土慈善组织,意味着台湾这块土地,
有了举起自己的力量……
站在吴阿通家门前,证严法师望着倾斜严重的檐顶,弯身进屋。
这个低矮得几乎要用爬行才能入内的屋子,一贫如洗,吴阿通双眼失明,妻子徐秋妹精神失常。一个眼盲,一个心茫,三岁以及五岁的两个孩子,长年营养不良而疾病缠身。证严法师前来访视,看到孩子形销骨立,上前轻轻牵起孩子的手,一握,心中大震━━第一次摸到那样骨瘦如柴的手,皮肉松衰,手脚彷佛就要脱落。证严法师暗暗大吃一惊。
「三餐都吃什么?」证严法师问这家人。
吴阿通指了指,「在那里。」黑漆漆的屋里无灯无烛,藉着窗口透进的一线微光,证严法师才看清角落三块石头架起的炉灶上,放着半片破锅。掀开锅盖一看,里面是枯枯黑黑的蕃薯藤,「你们就吃这个?」
「是啊!」吴阿通回答。
失明的吴阿通无法谋生,靠着邻人雇为长工,每月工资三百元维持着一家生活;徐秋妹经常必须捡拾蕃薯及蕃薯叶,四人才足以果腹。枯黑的番薯藤,枯黑的人生,证严法师默默酸鼻、意志坚实:「济贫工作一定要继续,让苦难人有米煮、有菜吃。」
这是一九六七年的一桩个案。一年前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创立,证严法师亲身访贫,走入一处又一处的破落门户,弯身的姿势,是一切悲心最初始的姿势。
吴阿通的个案,只是无数时空拼图中的一块,显影了社会中的赤贫、赤贫中的慈善。数十年后,证严法师回顾慈济最起始的志业:「因为做慈善,让我眼界大开。若不是亲自与苦难人接触,我无从知道这样的世间疾苦。」
出身优渥门庭,而成一介寒衲,证严法师自述出家心境:「因为我觉得人生如舞台,而每个人都在舞台上扮演一个至多个的角色,我想超越舞台来看人生。」
看到苦难的人生,慈济功德会创立;慈济功德会创立,看到更多苦难的人生,蜗居在社会底层。这样的人生,证严法师不只「看」,更要「扭转」,于是从东台湾的贫困底层起步,走菩萨道路,开始凝聚扭转的能量。
【打开第一道门】
成立慈济,缘于一个心愿━━将「佛法生活化」。把佛法拉回人间,让人在生活中力行慈悲喜舍,解决心灵和世界的苦难。━━证严法师 一九六六年,证严法师出家的第四年。一天,来了三位天主教修女。
她们来向法师传福音,谈到彼此的教主、教旨、教义;天主的博爱与佛陀的慈悲,坦然相遇。修女临离去前,提出了一个问题:「佛陀的慈悲普及一切生命,确实很伟大。而天主的博爱虽只为全人类,但我们在社会上办养老院、医院、学校,即使远在深山、海边、离岛,也有教士、修女去救助贫困人群,提供面粉、衣物,而佛教有吗?」
佛教有吗?大哉一问,重重触动法师的省思━━如何才能把佛教无形的精神能量,化成有形的行动力量?
法师如此回忆他当年的心路历程:「二十世纪时代变迁很大,经历了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台湾战后十多年,人民生活辛苦,思想保守。民国五十年后,社会渐渐稳定,人心对宗教的需求逐渐增加。然,当时的佛教,大小乘都偏向于精神层次的提升。比如日本研究《法华经》很用心,但是再怎么研究都是在学问上、精神面打转;而东南亚泰国、缅甸、越南一带的修行人,总着重于生活细节。这两者对于人们现实的生活,有多少帮助?」
法师所思考的台湾,是一个从殖民与战火脱身后的虚疲岛屿。一九四五年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炮声远去,日本政权远去,而来临的是,社会的萧条、人民的贫穷,以及从大陆播迁来台两百万军民的人口压力;一切百废待举。此时,美国的挹注如及时雨露,从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五年的十五年间,共提供台湾十五亿美元的经济援助。
当时台湾一千两百万总人口中,贫民占了一百二十万至一百三十万人。政府经费绝大部分用在军事国防与工业发展,以维持政经稳定;对灾害救济、贫民救济等社会福利支出,仅占年度总经费的百分之五到八。还在发酵期的社会福利,以军人、公教与劳工的社会保险为主,德泽尚未普施于一般人民。
处身其间的证严法师,亲历时代的困顿步履,他思考的轴线不只近观眼前社会,远溯佛陀时代更给了他穿透性的眼界。
两千多年前的印度是个不平等社会,佛陀虽生于富裕皇宫,可享奢华生活,却能体会贱民苦难、洞见婆罗门教的阶级歧视。出离家世、修行成道的佛陀,赤脚、托钵、说法,随缘度众,穿走在当时当地的人群里。这是佛陀本怀的原始佛教。
然而,佛教经过两千多年的演变,原始法教中慈悲为怀、力行实践、济世利他的精义已逐渐式微;代之而起的是自修自度、隐居山林、与世隔绝的丛林生活。「此时,此地,此人」的关怀,到中国的清末民初已荡然无存,社会知识舆论强烈质疑:佛教讲的时间,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推拓遥远,但「此时」的问题没有解决;佛教讲的空间,有东方世界、西方世界、十方世界,但「此地」的社会问题没有解决;佛教讲的众生,有佛、菩萨、声闻、缘觉、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等十法界,但「此人」本身的问题没有解决。
面对如此评议,正是当时的印顺导师忧思中国佛教的痛处━━佛,真的远在遥不可及的天上吗?《阿含经》:「诸佛皆出人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一语,让印顺导师拈出「人间佛教」的思想内核;人间佛教的种子,开始播洒于当时的一九四○年代。
而在一九六○年代切切寻思佛教之用的证严法师,承接了这一线绵延的法脉内蕴。师父印顺导师叮嘱他的六个字「为佛教,为众生」,让法师贯通了整体视线:「佛陀从一己所处时空,深思人类的不平等现象,从而寻找人生真理,解救人们身心痛苦。这给我很大的启示,使我觉得,佛教不单止于研究,也不是靠形态上的苦修,而是要把握生命的时间━━亦即时代脉动,利用所处的空间━━所生、所长的台湾。『台湾这个环境』以及『现在这个时代』应该连成一体,也就是说,台湾这整个空间就是我的道场,我应该把握此时此刻,去发扬、落实佛陀的精神。」
佛陀法教、印顺导师思想,成为证严法师行动背后的历史纵深,他观察社会困苦,回应台湾时世,理出了第一步:「我认为,我应该从最贫穷的地方开始做起。所以,慈济的第一道门,开的就是『善门』。」 【凝聚善的光焰】
慈济成立在匮乏的年代,但佛陀「入我门不贫,出我门不富」这句话给我很大信心━━只要真诚无私地关爱众生,必然会产生力量;假如没有真诚爱心,不论多么聪明,也是贫乏无意义的人生。━━证严法师
一九六○年代的农村,物资匮乏、米粮不足,家家户户饭锅打开,都是黄褐色的,蕃薯签里米粒寥若天际晨星。三餐配菜脯、腌瓜,番薯叶吃到牙齿发黑、肠胃厌腻。庄脚囝仔的衣裤,用美援面粉袋裁制;天寒地冻里,还是打着赤脚,以免穿坏鞋子;割草喂牛、「水肥」浇菜,已是童龄孩子的固定农活。
一家人挤在残破茅屋,床上睡人、床下养鸡,床边摆着夜壶,狗儿蜷在角落。鸡犬相闻,到处狗屎,餐桌上盘底朝天,几叶剩菜无油无味,两颗鱼头苍蝇绕飞。这样的时代影像,在证严法师带着慈济人的访贫行脚里,历历出现。
人间寒苦,需要人群温度。一九六六年创立的「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诞生在经济困顿的年代,就是证严法师为社会架起的篝火,点一片光、铺一层暖。最初成员的三十位家庭主妇,在法师带动下,凝聚善的光焰,在每天出门买菜前,投下五毛钱到竹筒里,用作济贫。她们这样想:「虽然自己也是艰苦人,但还有人比我们更苦,将心比心,能不跟着师父做下去吗?想到穷人,不忍心啦。」
人们大多贫穷,只是「穷」或「更穷」的差别而已,法师本身同样刻苦至极。
几桶黑水,是刮下锅底炭灰所泡,白布下水浸染,裁制的衣装,成了法师身上的僧服。
几丛猪母乳草、几株鼠麴草茎,下锅清炒的野菜,是法师的餐食。
一块豆腐切成许多薄片,用盐腌在罐子里,每一餐拿出几片煎来配饭。因为很咸,吃得很少,所以一块豆腐可度蛮长一段时日。豆腐这样腌,笋子这样腌,许多食物都这样腌。法师形容:「只差没有把石头拿来腌了!」
佛教克难慈济功德会,「克难」二字,如实标记了穷中救穷、苦中济苦的艰难。单纯的人心,佛法的力量,在社会底层,渐渐升温。
这个温度,意义特殊。因为,这是来自台湾民间出钱出力的自助,于外来援助机构如家扶基金会、世界展望会之外,成为当时少见的本土慈善组织。在政府社会福利功能发展健全之前,凝聚出一股重要的社会救济力量。
慈济正巧出现于美援终止的次年,意谓这块土地有了举起自己的力量,在台湾现代慈善史上,是一个象徵起跑飞跃的光点。
从老旧档案中可见救助日期、原因,最特别的是案家所有成员的身材尺寸━━这是志工在例行访贫中,携带布尺所测量出来的,包括肩、背、袖、中、下、档、长等资料,以准备合身的冬衣发放。(相片/花莲本会提供)
【经典化为行路】
恒持「 静寂清澄 」的心,坚定志向;立下「志玄虚漠」的愿,拓展生命的宽度与深度;还要「守之不动,亿百千劫」,即使辛苦、受委屈也无怨尤,以坚定的意志为世间苦难人拔除痛苦。━━证严法师
转动善的滚轮,从善门入佛门,证严法师以《法华经》为中轴,教导慈济人。
法华因缘,起始很早,法师细说从头:「在我年轻时,就常感觉世间存在很多矛盾。我也曾与一般年轻人一样,有着对未来的蓝图;但尽管有构想,却也看到了世间真实的现象??小时候,我经历战争的恐怖,见到人性的残暴,心里充满了对人间的『为什么?』对应少年心怀的蓝图,使我经常感到迷惑。」
后来,父亲往生。面对人生无常、死别之苦,「心中仍是一再的『为什么?』直到在《法华经》里发现了生命的价值,了解生命应该用在何处。」
迷惑的生命之航,《法华经》引渡了方向,法师从此将经典化作行路。他认为,经者道也,道者路也;经,就是佛陀指出的修行之路。循着这条路,走入人群,才有机会发挥良能为人付出,才能学习消除烦恼的方法。
「法华三部」的《无量义经》,是法师体悟法华思想最贴切的一部经典。其中〈德行品〉有段经句:「静寂清澄,志玄虚漠,守之不动,亿百千劫。无量法门,悉现在前,得大智慧,通达诸法。」法师诠释如此的菩萨境界是「心不动荡,意念清净,志节明亮开阔,生生世世守护众生」。在坚定的愿力中,无量智慧法门,朗朗明现,而能了解众生心性,通晓世间万相。
经中法句,慈济人在跋山涉水、破屋陋巷里悟读。曾经为了探视一对山中祖孙,访视的慈济委员从凤林搭铁牛三轮车到溪边,野溪没桥可过,渡船没桨可划,得用绳子跨河拉到对岸。下船之后还得爬山,荒山无路,挥起锄头,走一步掘一阶,抓住草木,慢慢上攀。上山不易下山难,下到平坦地方,折过一条路,又要爬山。
弯弯曲曲水,层层叠叠山,终于找到这对祖孙。祖父黄阿恶已八十六高龄,年老多病;孙女黄菊,四十四岁,精神失常。两人住在危危欲坠、风雨飘摇的茅草屋里,处境堪怜。
法师带着慈济人再度探访黄阿恶祖孙时,游览车陷入溪中。所有人全都下来,站在天寒水冷中,合力推车。暗沉天色,寒风丝丝,细雨绵绵,大家冷得发抖。溪沙松软,车子愈推愈沉、愈陷愈深,只好由司机前去求援。众人等在溪边,直到傍晚,才顺利脱困。
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慈济人领悟行菩萨道,对外是行善助人,对内是藉事练心。在上上下下的荒山里,为什么能够不苦恼?在天寒水冷的溪流中,为什么能够不畏惧?在车子愈推愈沉的当下,为什么能够不抱怨?每一刻都在锻炼转念的功夫,直接面对自己念头的起伏。
荒山,茅屋,祖孙,寒溪,冷雨,车子陷在漠漠荒野间……「静寂清澄,志玄虚漠,守之不动」,法师用具体的事相,引领慈济人把慈悲喜舍的抽象精义,落实在具体的行动里。
【亲耳、亲眼、亲手、亲脚】
慈善是慈济志业的根基;而慈善工作要达到「直接、重点、务实」,就必须借助访视。进行访视可说是福慧双修━━走入案家,看到人间疾苦进而伸援,就是造福;看尽人生形貌而有所悟,即是增加智慧。━━证严法师
亲到案家,深入访视,这样的场景,也出现于十六世纪的中国明朝、十九世纪上半叶的苏格兰小镇、十九世纪下半叶的英国伦敦。
一八六○年伦敦的慈善组织会社(Charity Organization Society,简称C.O.S)成立,这一个跨越基督教与天主教教派的团体认为,帮助穷人不应该只是施舍金钱,长期的目标更要藉由「科学的慈善」(scientific
philanthropy)来恢复受助者的工作尊严,使他们能够自给自足。
为此,慈善组织会社发展出一种「友善访问者」(friendly visitor)的服务模式,透过友善访问者探访贫困者的方法,除了收集贫民人格与行为问题的成因,建立相关的诊断资料外,还要给予这些受助者所需的辅导和相关的协助(徐震、林万亿,1983:47;Leiby,1978:111-115,1984:527;Lewis,1995)。
亲自带领委员深入社会暗角、关怀贫病的证严法师,身处一九六○年代的「后山」花莲,不可能有宏观的「资讯」可供参考,但却有宏观的「心眼」焕发力道,这等敏睿,完全来自「亲耳、亲眼、亲手、亲脚」田野调查的经验。
西方发展出来的社会学个案工作原则,对照于当年跟随法师访贫的那一群中高年龄的家庭主妇,这群老委员,正如曾经被赋予的形容:「台湾历史上最有创意、最有远见、平均年龄最高、平均学历最低的社会工作者。」
这样的形容,来自于她们的行动。而行动,是高度唤醒内在的读经。
【透视贫、病、残的根本需求】
慈济人称贫户为「感恩户」,并非要对方感恩慈济的帮助,而是感恩对方示现贫、病、残,使人警惕世间无常,从而知足惜福。付出的同时要「感恩」,才能真诚地去疼惜苦难人。━━证严法师
经典入心,是思想的钢骨结构,稳持一股行菩萨道的力量,这是证严法师为慈济人的「内修」架梁。而「外行」慈善的志业结构,在行动中步步架设,每一次经验都成为下一次经验的基底骨梁。从第一个个案开始,守护众生的机制,一层一层应运而生。
林曾老太太,就是一九六六年慈济功德会创立后,第一个长期济助对象。
这位孤寡贫病的八十六岁老婆婆,蜗居在三个榻榻米大的破屋中。早年,曾经收养一个儿子,不料养子早逝;之后,又收养一个孙女,以为晚年有依,无奈孙女离家流浪,不知所踪。老婆婆从此孑然一身,年老力衰加上患有哮喘,让她经常饥寒交迫。
获知老婆婆际遇,慈济按月济助白米一斗、现金三百,并请人为她烧饭、照料起居,直到一九七○年老婆婆往生。
收养儿子、收养孙女,皆寄望落空,生命最后的四年,是温暖的人心,「收养」了这位无依的老婆婆。
患有青光眼的妇人卢丹桂,是慈济的第二个个案。她有四个孩子,先生是捡字工人,收入微薄,原本靠她卖菜贴补家用,但自从眼睛失明后,既无法工作,也不能理家。
法师前往访视,一进门,看见卢丹桂坐在床沿,床铺凌乱,棉被里的棉絮被孩子们洒落一地,两只老鼠正在床上跑来跑去。
看着卢丹桂双目空茫,一家六口的命运彷佛都已失明,法师决定再难也要为卢丹桂治疗,找回这个家庭的眼睛。除了送她到医院开刀,负担了五千多元的费用。
不料,卢丹桂竟因用三颗高丽菜煮粥,被先生责骂,自杀了。这件事,让法师对济贫有了更绵密的眼光,他深深有感,即使受助户境况好转停止补助,仍需保持关怀、后续辅导。卢丹桂的往生,催生了慈济的「个案复查」制度。
制度来自于守护,守护悲凉命运、风雨人生。比如在木瓜溪的溪床上。
用芦苇杆编成的破烂草屋,伶仃独立,八十一岁的孤苦老人李阿抛住在里面,靠着每月一百元的政府救济金过日子。
法师和慈济委员进门探望时,失明的阿抛伯正蹲在屋角,佝偻着身子,用手摸找一把草束,准备在石头小灶上升火煮食。灶里是草,全屋是草,火舌跳跃,万一星火飞燃,眼盲的老人如何求救?法师非常担心。台风将临前,法师冒着豪雨再度造访,决定为阿抛伯盖一间屋子。
那是一九六七年,慈济功德会虽然尚在草创的艰辛中,仍缩衣节食筹措六千多元用作建屋费用。当时服务于花莲铁路局南华站的站长张荣华,感动于这一分悲心,慨然捐出自家甘蔗园里的十坪地,让阿抛伯终于有了一间空心砖、水泥砌、铁皮覆顶的新屋。
阿抛伯的新屋,空心砖里满是实心的善行。这是慈济为贫户援建屋舍的首例。 【一切方法,立基在诚正信实】
我期待每一位慈济人,都要内修「诚正信实」,外行「慈悲喜舍」。在慈善工作上救济的方式有长期济助与急难救助;善款的运用则秉持「诚正信实」;且要一元当作两元用的去「亲手遍布施」。━━证严法师
如林曾老太太,如卢丹桂,如李阿抛,许许多多的苦难人,是社会底层幽幽疼疼的痛处;阴影中的命运,需要一个扶持的力量,扭转向光。
这样单一的济助个案,到了一九六九年,慈济动员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急难救助。
那年中秋节,强烈台风艾尔西来袭,证严法师正在丰原为母亲祝寿。从收音机里得知台东卑南乡鲁凯族部落大南村(今东兴村)发生空前大火,全村已成废墟。法师忧心如焚,打算立刻启程东返。母亲告诉他:「台风才刚过,你就是想走,车子也不知能不能通行?」他回答母亲:「即使用走的,我也要赶回去。」
这场大火一夜之间,烧毁房屋一百四十八户,死亡四十四人,轻重伤五十五人,七百多人无家可归。法师一回到花莲,立刻和慈济委员赶赴台东。由于台风刚过,多处交通受阻,铁道桥基颤颤巍巍,从疏落的枕木下望,湍湍急水轰然奔流,大家咬紧牙关,趴着爬过一格格悬空枕木,过桥勘灾慰问。
法师思量侥幸逃生的人,虽食宿已有着落,然而身无长物,尤其时节已过中秋,天候渐寒,最需御寒之物。于是购买一百四十八件毛毯,每户一件,并有救济金与衣服。
温慰苦难的毛毯,进入了时间底层。一九九五年,在慈济全省联谊会上,法师见到了一位沈为信先生。他手中捧着一条毛毯:「师父,这条毯子我要送回来还给师父。」
证严法师一时纳闷,拿起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二十六年前大南村火灾时发送的救济品。
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法师抚着毛毯:「当年那些毛毯,从我手中一一赠送给灾民,厚厚实实的新毯子,体积庞大;经过二十几年,洗涤再洗涤,已变成薄薄的一件毯子了。」
毯子薄了,历史厚了。沈为信说:「很感恩慈济,当年一家七个人全靠这条毯子活下去,陪我们度过二十几个寒冬。」
其实在送回毛毯的前一年,沈为信曾从台东到花莲,参观了慈济的建设后,捐了一万元善款。他悄悄而来,悄悄离去,随之生起一念,要把毛毯送回慈济,「因为它是最珍贵的纪念品。」送回毛毯那天,沈为信又捐了一万元:「孩子都大了,做得到就要做啊!」
善的回流穿越毛毯,毛毯记忆了当年的温度,记忆了一九六九年慈济第一次急难救助的思虑过程和决策心路。
一九七三年十月,强烈台风娜拉的外围环流,为东部带来豪雨,引发严重水灾。法师面临慈济创立七年来最大的艰钜??灾域广泛、交通中断,东部严重的灾情传不到正在庆祝国庆的西部;号召救灾,十分困难。
却在这克难时刻,赈灾规模一举建立。当时法师剀切呼吁,募得善款六十多万元,如何嘉惠最需悯恤的灾民,他的观点正在运生制度:「这些钱,分分都是心血,许多人的精神劳瘁,才累积了这笔款项;如果我们用得不适当,不但失去了赈济救灾的意义,更对不起捐款人的善念。如何做到受施者得实惠、布施者得安乐,需要用心。」
于是,根据台东提供的详细灾民资料,逐一过滤、深入复查,确定出六百七十一户灾后无法复原,造册列为济助对象,随即进行发放。
至此,一套赈灾的模式━━「勘灾、造册、发放」,首度建立起来了。建立在风雨飘摇之后、构筑在迅速动员的执行力里,成为慈济日后对应灾变的根本程序,于急难时从容运作。
随着经验累积,慈济建立的「长期济助」、「急难济助」、「房屋修缮」、「冬令发放」、「大型赈灾」等五大基本模式,至今依旧是最主要的慈善工作型态。
慈济这最初的十余年,与西方学者将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四年视为台湾经济发展的「黄金十年」,彷佛两条隐形线,隐约相合,在时代巨轮的转动中,同时绽现金色光泽。
二十年前(1986年),花莲慈济医院启业;慈善结会医疗,改善贫与病的恶性循环,诚正信实的精神获得肯定,吸引众多善心人士参与。图为1991年,上人于慈院佛陀问病图前,为来自各地的会员开示。(摄影/济宇)
【结合医疗,让慈善更彻底】
贫民如干涸土地上的小草,需汨汨水源才得存活;因此我以「掘井人」的精神建设慈济医院━━集合众人的力量挖井,直到掘出清泉、水源没有枯竭的顾虑,病痛苦难的众生就能长期得救了。━━证严法师
「四十年前我决定做慈济时,就告诉自己:救世要从救心起,人心不救,世间难救。」证严法师指出心是根源。
救心下手处,慈善第一步。然而苦难愈救愈多,法师愈走愈远。从一九七○年开始一年两次的全省巡回,法师经过六年的个案累积与探究,「我分析他们的家庭人口、生活背景、身体状况等等。除去孤老无依、孤儿寡妇,其余归纳原因,结论是『贫因病起,病由贫生』。」
特别是在经济日渐起飞之际,却有许多中年人士成为救济对象。本该事业有成的年纪,也不是找不到工作,但却因为意外或生病,让家庭失去经济支柱,甚至影响下一代的就学。
既然是「因病而贫」,那就从医疗下手。法师兴起一个大胆的念头:「慈济除了救济之外,必定要建设医院,慈善与医疗结合,从根本终结贫病相生的恶性循环,这才是彻底的救济。」
对救济有了更透一层的定义,一九七九年夏天,建设医院的构想正式提出了。法师这个决定,加速了慈济的脉搏,激扬着每一位跟随者的神经。
慈济委员奔走大街小巷劝募,挨家挨户汇聚爱心。募款之外,还兼差当清洁工、到夜市摊贩当洗碗工,甚至凌晨两点扫街赚钱,四点到果菜市场批菜卖菜,接着再去劝募。从五元、十元、一百元地慢慢累积。
日本人士提出捐款两亿美金的时候,法师感谢但婉拒了;因为他认为,慈济要盖的这所医院,是让生活在台湾的人感到最贴切、最亲近的,要达到这个理想,必然得汇聚很多人的爱心。法师决定以「福田一方邀天下善士」,相信只要台湾人愿意,人人一分小小的力量集合在一起,必能凝铸起一座医院。
整地的时候,主妇带着菜刀、柴刀、锯子,壮丁开进推土机、挖土机、怪手。跟着扎起长衫、戴着斗笠的法师,弯腰整平土地,为一座医院的成形奋进不息。
第一次动土的时候,法师看着眼前的土地,那么平坦广漠;眼前的众人,那么热忱同心;地方对医疗的需求,那么迫切;而实现理想的路,那么重重困难。千斤沉重一肩担,他噙含泪水,咬紧牙关。
义卖的时候,不论达官贵人,或者寻常百姓,有人捐出全部首饰,有人捐出所有嫁妆;民众义买之后又再捐出义卖,甚至有人捐出毕生积畜,或是房契、地契。
法师讲经的时候,随着他的衲履足迹,引动了人流──委员不断产生、志工快速激增、会员遍布全省。
整个社会的广大共鸣,上自富商巨贾,下至升斗小民,十方传动,融流千万善心,集体凝聚。
从一九七九年提出建院,到一九八六年医院落成;台湾正经由十大建设而迈入现代化国家之林,兴建机场、高速公路、铁路、海港,扶植钢铁、石化与造船等基本工业,台湾经济快速飞驰。一九八○年北回铁路通车,贯穿东西交通命脉,更为东部带来了参访慈济的人潮,为全省带去了慈善种子的扩散。慈济的慈善理念和工作模式,正是在此时拓展于全省。继屏东分会于一九七七年启用,台北、台中分会也都在八○年代陆续落成。
一座医院创造无比光热,这位自称「憨胆」的法师,背后紧跟着一群「傻劲」的弟子,浩荡长的队伍,正在改变花莲的地平线与天际线,正在消融人与人之间隔阂的界线。
【社区志工,伸出援手的最近距离】
我们的社会需要「复古」━━恢复传统社区的温情。谈「情」,不一定是血缘之情,而是清净的「觉有情」;若能在社区里提倡敦亲睦邻,让周遭孤苦无依的人得到细心的照顾、在急难来临时相互帮助,社会就会处处充满温暖。━━证严法师
慈济建院,触动了台湾社会无数善心;一九八六年慈院落成启业,慈善工作由「治标」深入「治本」,实质的济世行迹,更获大众肯定。
以会员人数观之,一九八七年初总数突破十万人,到了年底激增至二十万人。意即,第一个十万人以十二年时间才邀集,第二个十万人,只用了一年光阴。一九九○年底突破一百万人,四年间会员人次增加十倍。跨入一九九○年代的慈济,会员每月以十万人的速度成长,由两百万而三百万更臻四百万,成为台湾最大的民间团体。
慈济蓬勃发展的原因之一,与台湾自一九八○年代末期以来,经济高度发达有相当关连。慈济引燃了人心隐藏的感恩与回报。
十大建设,带领台湾经济发展、社会转型,迸发热力。那真是一个值得感恩的年代,台湾的经济工业,发展为「科技导向」的资讯社会,高居世界一、二的外汇存底,创造出空前的物质富裕时代,建立了世界所称誉的「台湾经济奇迹」。
然而,那也是一个值得省思的年代。八○年代中期到九○年代中期的十年间,许多因经济奇迹而致富的人,在物质欲望、金钱游戏中,迷失心灵,台湾被外国媒体冠上「贪婪之岛」的称号。精神空虚,价值混淆,道德沦丧,在脱序的社会中,人们经历了物质的满足,渐渐希求心灵层面的依归。散布于台湾民间,以「人」为关怀对象的全国性社会团体,已达到八百个组织。
一九九六年,贺伯台风重创全台,大水淹没城镇,民众攀坐阳台,等待救援。慈济大区域调动人力、物力投入救灾;然而交通几乎瘫痪,行程受阻。证严法师由此看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无可抗拒的因素往往耽误救灾第一时间。
组织在转动,法师的内心也在转动。他深刻思索着,如果慈济能把每一个社区组织起来,不是更能掌握时效展开救援吗?人力资源如何妥善调度、净化人心工作如何突破人际疏离,唤起「敦亲睦邻、守望相助」的最高效率?他心中浮现一张新蓝图,「社区志工」的思惟,崭新提出。
这场风雨,升高了法师守护人群的紧密度。
在此之前,慈济组织型态是「跨区域性」联系,而如果就近在社区,委员、慈诚、环保志工三股人力在地串连,力量就更紧实集中。法师对慈济人说:「过去我说要净化人心、祥和社会、天下无灾难,那是观念的呼吁,让大家知道这个方向。现在因缘成熟了,我要开始去实施了……我现在告诉各位,净化人心、祥和社会,就是落实社区志工。假设一万人的社区中有五十位慈济委员、五十位慈诚队,这一百个有效的力量,就能在这个社区带动一万个民众。」
文化学者余秋雨,在一九九七年拜会证严法师时曾说:「现代人经济发展后,就处在一种精神危机中。所谓精神危机并不是家中吵架之类,而是精神上的无所适从。在这样的状况下,还有那么多人能够投向宗教的慈善事业,我觉得是了不起的,这也说明了台湾精神领域有一种很好的走向。」
台湾的走向,自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而资讯社会,经济结构巨变,矛盾、困惑充斥人心,使得社会所需要的慈善工作已不同以往。慈济也因应时代需求,由济贫内涵逐渐转型为针对不同族群、不同社会议题,而规画不同方案,结合多元的志工文化,辅导陪伴案家。
无论天灾人祸,或是心灵的灾难,伸出援手最近的距离,就在社区。
「社区志工」这项革新的作法,对慈济影响深远。在慈善工作上,以邻里为单位重新编组后,慈济人的访视与关怀更加深入而全面。尤其显着的是,于大型灾难救援中,在地的迅速回应,发挥了极大效益,诸如连续几年夏秋风灾、空难、乃至九二一大地震,让救援可以走在最先、做到最后。 【真诚的爱,化不可能为可能】
有爱就有福。能助人的人是有福的,所以要时常自我祝福:希望我们所住的这片土地平安无灾,人人富有情与爱、富有力量去救援需要帮助的地方。━━证严法师
人心善的共振,证严法师不只于台湾一再引动;慈济的肤慰,也从一九九一年起跨过海峡,踏出大陆赈灾的第一步。
第一步的因缘,来自于水。水的力量,可以破坏,也可以创造。一九九一年夏天,奔腾洪水对大陆华东华中造成的破坏,证严法师以一念救灾的坚持,创造了大爱的新流向。
看到半个中国泡在水里,法师吃不下、睡不着,灾民饥寒影像时时萦绕,他经常落泪。面对几十年心结、政治迥异的两岸形势,要前往大陆赈灾,他自问:「可能吗?」他自答:「要化不可能为可能。」
打从决定救济大陆,法师就站在反对声浪的中央,逆势而行。有人说,慈济是不是太有钱,台湾不救,救到大陆去?
「一九九一年开始到大陆去,那时候,我变成台湾的罪人;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被原谅。但我还是没有停息。」法师认为,救灾是一种人道精神,那里有苦难,就去那里;任凭人言纷纷,不能因此裹足不前。
他力排众议,坚持去碰撞固有的思惟模式,去消融硬化的历史关系。他预知这会是一条波折之路,但是「要从『事』达到『理』,一定要经过碰碰撞撞,端看自己有没有毅力、勇气去突破」。
第一批前往大陆的慈济志工代表,谨记法师的叮咛:「是我们要来求人家让我们赈灾,所以要低声下气。」因而自始至终面带笑容,离开时还向对方说谢谢。
初勘之后,依照「重点与直接」两个原则,除了发放米粮衣被,并择定特重灾区为流离失所、无力复原的贫农建屋。
既是水的力量流去了家园,法师就要让人心大爱如水遒劲,下切到历史的岩层,成为一个承载的力量,扶着灾民从漂流中站起来。
法师的另一个坚持是,要求主管机关让住民拥有土地所有权和建物使用权。这个想法一出,许多人纷纷反应:「师父,那是不可能的,大陆没有私人所有权。」
法师只有一句话:「慈济所做,就是要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因为他相信,爱一定能感动对方。
当时两位副总执行长林碧玉及王端正,非常用心沟通,真的让大陆当局把地契打包成几十箱,寄回台湾盖章。
搬进新家,灾民把这两份来自台湾慈济及大陆政府的所有权状,郑重放在神桌上,祖上先人见证了爱的两岸合流。
自此大陆赈灾十多年,慈济基金会副总执行长王端正的一段话,绘出了全面图谱:「慈济人的足迹已踏遍了大江南北,也登上了高原大漠,更走遍了穷山恶水。不论救急的粮食、衣被;安身的房屋,以及学校的重建、医疗的协助,只要我们能力所及、只要受灾民众需要,我们无不义无反顾,全力以赴。」
遥阔的中国山河,法师不曾去过,但天涯咫尺。「只要有人去,我就会看到;只要有人帮我走到,我就能体会到。所以愈做愈深入,帮助更多需要的人。」
法师的眼光永远超速于众人视线的最前端,一开始他就预见了成果。「虽然有人会觉得:为什么我要做这么困难的事情?但只要我们很用心,几年后,心灵的回收一定会觉得很值得。」法师在这件事上看深也看远,「大陆人口占世界四分之一,我们能藉扶困因缘广布爱的种子,将来他们就会带动善与爱的循环。这是不可忽视的深远力量。」
经过一九九一年大陆赈灾的运作试炼,慈济的国际救援,确立了可行的模式,不分国籍、种族、信仰、地域,只要眼睛看得到、脚走得到、力量能及之地,都愿伸援。自酷热难耐的热带,至天寒地冻的北极圈,足迹横跨欧、美、亚、非、大洋洲等五大洲。 【教富济贫,济贫教富】
「教富济贫」是教导富者,看到穷苦的人生,能察觉自身的有福,进而付出一分爱去济助贫苦。「济贫教富」是济助贫苦,使能温饱度日,进而坚强自立,并知所回馈,愿当救人之人。如此人人开发出心灵的富有,就能造就亮丽的社会。━━证严法师
昔日的慈善事业,无论是财物捐输、贫病伤残救助,大多基于同情,将慈善视为一种施惠。但是,近代的社会福利则认为,对不幸者的服务,只是尽社会一分子的责任。
比如伦敦的慈善组织会社,工作人员皆属兼职,许多更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她们被英国报纸称为慈善的淑女。但是由于中产阶级意识,这群手执雨伞、面包篮,穿着蓬蓬裙的兼职工作人员,无法深刻体会中下阶层的生活。
美国在一八九○年代就发现,这种属于好心做好事、但有着白领阶级意识的慈善,经常行不通,因为他们无法理解穷人的想法。
慈济功德会从一开始,便试图打破「有钱人才能做善事」的成见,会员大多为市井小民。法师让行善成为普世价值,「竹筒岁月」中会员每天存五毛钱,「五毛钱也能救人」的观念,明白点出「行善不是有钱人的专利,而是有心人的付出。」
对于慈济的慈善志业,法师归纳为两大类,一是「教富济贫」,一是「济贫教富」,这是应乎富者和贫者不同处境,而设想的引导方向。
所谓「教富济贫」,法师诠释:「教导富者从济贫中,开发心灵财富。比如对事业成功、生活优渥的企业家,应打开他们的心门,使其除了会赚钱,也要会用钱;引导他们付出心或力,去帮助有困难的人,使他们感受到付出的快乐就是心灵最大的财富。」
所谓「济贫教富」,法师指出:「济助贫者,同时使之富有爱心,鼓励他成为帮助别人的人。就如迦叶尊者引导贫婆供养破布,使贫婆也有机会欢喜布施爱心。对于贫穷的人,不只要照顾他们的生活,使其温饱,还要启发其悲心善念,在付出中感受到心灵的丰足。」
有一位长期受慈济照顾的老人家,听到慈济要援助伊朗地震,立即捐出一个月的生活补助金。他说自己受到政府和慈济照顾,生活无虞,现在伊朗有难,捐出一个月的生活费帮助灾民,很有成就感。慈济的感恩户们经常有人因感念社会大众的爱心,极尽地省吃俭用捐款,或者付出劳力,帮助比自己更困苦的人。
「教富济贫」是修福,「济贫教富」是修慧,两者都有教化意涵。
对于「慈善」,证严法师有多层次的纵观,慈善不只在抚慰一时的苦难,更在改造一生的心灵、转化累世的业因。「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大仓库,任一举动不论行善或造恶都是在下种:种善因得好果,种恶因得坏果,因果都收藏在八识田中。学佛要认清因果,依佛陀智慧的引导改变业因,也就是医学所说的基因;若有优生的基因品质,生命的果实自然清净。」
慈济人从修行中,改变自我心念、转化生命基因;同时执行法师的教示,救灾的用意──不仅给予物质赈济,还要转动受助者的心轮,引导修正偏差的习性,调整至光明的方向,帮助他们也学着为人付出,种下善因,才有机会转恶缘为福分。
「要尊重与感恩受助的人,有朝一日他也会自我尊重;千万不要让他认为自己永远是接受帮助的人,如此他会自卑,他原有那分与佛平等的智慧和爱也会萎缩。」法师认为,不让受助的人养成依赖性,留给他自立自强的空间,才能把贫穷的人,变成有力量的人。
从「善人」到「人人」的慈善;从「物资」到「心灵」的慈善;从「接受」到「回馈」的慈善……大爱传达并循环着。慈济不论在慈善观念或慈善行为上,汇通传统、创新价值,为台湾四百年慈善史,作新注、引新路。 【「净化人心」贯串四十年】
慈济慈善工作致力纾解众生种种苦难━━无论是有形的天灾人祸,或是无形的心灵灾难。天下许多灾难都是人心所造成,唯有将人人心中的污浊去除,才能消弭灾难。而去除心灵灾难的妙药,就是爱。━━证严法师
慈济以慈善起家,从慈善往深处走,医疗志业推动慈济的历史,迈入第二个进程。
慈济医院启业,证严法师看到护理人才的匮乏、花东少女教育与就业机会的匮乏,于是在一九八九年开办教育━━慈济的历史,迈入第三个进程。
一九九八年大爱台的开台,贯通慈济从平面文字而音声广播而电视媒体的人文脉络━━慈济的历史,迈入第四个进程。
「人文工作的重点目标是『净化人心』,这是永远不移的使命。」法师总括四个进程四十年的核心主旨。
「文化」是形象的呈现,「人文」则是亲身实践后,所淬炼出无杂质的生命精华,蕴涵清净无染的爱、求真求善求美的原则。法师认为,「把生命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做得欢喜,而使人格价值升华,就是慈济人文的精粹。」
法师回顾慈济四十年:「就这样,一步一步走来,好像一步才踏稳,还不足解决苦难人的困境,又必须再跨一大步……不由得将步伐愈跨愈大,从慈善而医疗、教育、人文。尽管过程中历尽艰辛、困难不断,转眼间走了四十年。」
作为宗教家,法师视天下苍生为己任,「净化人心是我的使命,我一直很认真在做这件事。」
慈善、医疗、教育、人文,每一个场域,都在启发社会的爱与良善;每一个场域,也都是慈济人的自我修行,筛去人我是非的杂质,使内心清澈如琉璃。因此法师定位慈济:「不同于一般的慈善机构,而是一个藉人间事来修心的菩萨团体、修行团体。」
国立清华大学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教授张维安在〈一种来自社会底层的改善力量〉文中,有这样一段论述:「从个人到整体,进而将人际网络的影响力带到社会中。那个地方有一个慈济人,就像社会的『酵素』一样,在社区中发酵,以朴实而日常的方式在社区中展开。慈济人长期的、从底层而起的改革(reform
from below),它的影响是积极而深远的,是社会性的、来自民间的、来自于社会底层的改善力量。这股力量正凝聚着一股改善社会的可能性,也是改善当前社会文化危机的希望所在。」
台湾这个只占全球土地万分之三、位于太平洋北回归线上的蕞尔小岛,因为「慈济经验」,社会发展有了十分动人的一章。 【时间、空间、人间的呼应】
人间就是我们的道场,把握时间、拓宽空间,还要在人与人之间发挥良能。能如此,要创造一个理想的世界并非不可能。━━证严法师
一九九一年,被誉为「东方诺贝尔奖」的麦格塞塞奖,将「社区领导奖」颁给了证严法师,在其褒词中,说明法师获奖的原因:「唤起现代台湾民众对古代佛教慈悲为怀教义的重视。」
慈济在二十世纪中叶出现,是证严法师以一个宗教家的悲智,在面对世界灾难、沉沦、失落时的回应与扭转,自最初对东部贫病起了不忍之心,法师自述:「从刹那一念的『时间』开始,四十年来,在『人间』──人与人之间相互启发,而成就慈济今日在普遍的『空间』进行人道救援。」比如,同一时间中,泰国慈济人在救火灾,马来西亚慈济人在救水灾,菲律宾慈济人在救风灾;普天之下,慈济人在不同空间同时救人,希望启发更多爱心,一起从事慈善关怀。
关怀「此时,此地,此人」的人间佛教,证严法师以「时间,空间,人间」的整体观,一脉呼应。
时间上,从今生转动累生累世的业因;空间中,从台湾宏观世界全球;人间里,从自利而利他,从人而行向菩萨道。
时、空、人交织的层层叠叠之感,法师把它表现在「佛陀洒净图」上??身披袈裟的佛陀立于莲座,略微侧身,左手持钵,右手轻触地球,正在洒净、祈祝世界永保安宁。佛陀后方,三千大千世界诸佛若隐若现遍满虚空,剔透叠映在浩渺的白云间,无尽绵延。佛佛道同,归于一尊,洒下甘露,净化人心。
人心里有一分认定,那是二○○一年《天下》杂志所公布的民意调查,在民众心目中,「台湾最美的人」,证严法师名列第一,而第二名是慈济人。证严法师获选为「最美的人」,根据受访者填写的原因,诸如「他的博爱已超越了美」、「默默行善,心地很美」、「慈悲关怀,为人类带来希望」;第二名的慈济人,也以同样的原因胜出。
而不论是证严法师,或是慈济人,都有一个最美的姿势━━弯下身躯,扶持众生。弯身的姿势,是扭转苦难、启动力量的姿势。
安心、安身、安生━━灾难援助三阶段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地震发生,慈济全省四个分会、十四个联络处立即启动,人力、物力迅速集结。两点半,台北慈济人已出现在松山「东星大楼」、新庄「博士的家」;三点不到,丰原慈济人带着水、毛毯及食物前往东势救援;五点半,在各个灾变现场,慈济人已率同当地居民开始供应热腾腾的早餐;天亮后,各地慈济人透过扎根颇深的社区系统,开始发放慰问金。
在慈济,志工救灾训练与经验的养深积厚,已内化为一种细胞或基因的存在,一遇紧急状况,自发性反应立刻从每个人身上启动。当许多既有的救灾系统,因不曾遭遇如此灾难而反应稍慢,在地慈济人即能在第一时间成立救灾中心,外地慈济人也迅速组织支援系统。这是慈济社区志工影响慈善工作最具代表性的实例。
从「安心」的急难救援,到「安身」的大爱屋兴建,到「安生」的希望工程与长期关怀,以三阶段救灾工作,证严法师层层铺展爱的布局。从此,更奠定了慈济灾难救援工作最完整的模式,此一模式甚至影响了后来印度洋大海啸等国际赈灾的思维。
证严法师前进的步伐一向极快,九二一又让他转动更迅速的节奏。因为从灾难里他看到━━因缘正在恶化、世间正在败坏,他希望扭转颓势。
灾后两周,慈济援建中小学的「希望工程」小组已经成立,因为证严法师要让「在世纪末倒下的,在世纪初建立起来。」他站在更高的观点上诠释:「九二一的破坏,是新世纪的希望。」
在二十世纪与二十一世纪的交界、在地层与人心的断裂处,一座座学校,涌地而出。那不只是一个建筑体,更是一个记忆──记忆人心与大地的创伤如何被抚慰;记忆来自全球的付出在此大爱为梁、智慧为墙;记忆在铺设连锁砖时手手相接、念念连结的人心之善;记忆一颗善的种子、十颗善的种子、千万颗善的种子,在百年的伤痛里,挺起了扭转苦难、支撑台湾的力量。
大爱洒向人间
一九九四年慈济与法国世界医师联盟(M.D.M.)合作援助卢安达时,当地的难民营里聚集了各国人道救援团体。当时他们看到飘扬的慈济旗帜,都觉得很好奇:「这个慈善团体是从那里来的?」法国的医师便向大家介绍:「这是来自台湾的爱心!」
当台湾正思索着如何以丰厚的经济资本,走上国际政治舞台时,慈济则以「国际救援组织」的形式,走入国际社会,展现台湾的「爱心存底」。
自一九九一年迄二○○六年初,慈济援助范围涵括五大洲、共六十一个国家。
慈济在国际间的救援行动,多依循直接、重点、尊重、务实、及时等原则,并衍生出四种形式━━
一,由慈济一贯执行,直接派员深入勘察、研判重点,亲自发放救援物资,监造住屋、学校等。
二,在衣索匹亚、卢安达、车臣、阿富汗等战乱国家,透过国际慈善组织合作,例如法国世界医师联盟等信誉卓着的国际义工机构。
三,台湾慈济本会与海外据点合力完成,结合多方物力、财力、人力协同推动。如萨尔瓦多大爱村、印尼及菲律宾等地的大型义诊与发放。
四,海外的慈济人发现当地或邻近地区贫穷或急难,以「取之于当地、用之于当地」的原则,就地取材展开济助。如慈济南非联络处,马来西亚、新加坡、加拿大分会等,各地慈济分支机构长年的服务皆属之。
从关怀台湾本土,发展为具国际宏观视野的全方位人道关怀,慈济爱的存款,存在一九九八年遭受密契飓风横扫的中美洲多国;存在埋着一百万颗地雷的科索沃;存在一九九九年被芮氏规模七点六大地震震裂的土耳其;存在黑暗大陆的南非;存在酷寒封冻的高原荒漠阿富汗;存在印尼「黑色心脏」的红溪河;存在二○○一年遭九一一恐怖攻击的美国;存在二○○三年破碎于强震中的伊朗巴姆;存在二○○四年波及十余个国家的印度洋海啸;存在被卡崔娜飓风横扫,造成美国一百零五年来灾情最惨重的纽奥良;存在各地各国苦难的人间……
苦难在人间,于是,爱洒人间。证严法师谈到「爱洒人间」运动的发想:「慈济近四十年来的心愿,就是希望净化人心。而『九一一』事件,更令我警觉到惊世大灾难临头了!我必得把握这场惊世大灾难的因缘,提醒全球人人一起来做大忏悔,净化己心,勤种福田以消弭灾难,招来吉祥。」
二○○三年十二月,慈济在美国申请注册,正式成为联合国非政府组织(NGO)会员。
台湾,蕞尔小岛以善为宝,从宝岛辐射出去的身影,以日光为界━━东半球的慈济人才歇息,西半球的慈济人已起行。循着地球的经纬度,日落,爱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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