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手足情
◎撰文 / 陈美羿
贺旭东说:「三十五岁以前的生命是父母给的;三十五岁以后的生命,则是那位不知名的捐髓者给的。」
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四日。贺旭东从四川苍溪县立医院走出来,医生的话犹在耳边萦绕:「你的病挺严重的,白血球二十六万多,可能是白血病……」白血病不就是俗称的「血癌」吗?贺旭东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冷,悲叹一声:「完了!」
最后一次陪女儿过生日
贺旭东想起今天是女儿八岁的生日。早在几天前,女儿向他要求办一场「生日宴会」,邀请同学到家里来时,他还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曾庆祝过生日,你一个八岁娃娃过什么生日?」现在想起来,也许这是陪女儿过的最后一次生日了。因此贺旭东一回到家,马上告诉女儿:「爸爸为你举办生日会,快去请同学来!」
太太赵晓玲不明究里,只觉得他很奇怪,心想:「你的变化未免也太快了吧?」在欢乐的宴会中,贺旭东看着父母、妻子和心爱的小女儿,心如刀绞。他悲戚地想:「明年此时,说不定女儿已经没有爸爸了!」
之后几天,他悄悄地到图书馆查资料,悄悄地把家里安置好,把所服务的中国农民银行四川苍溪县支行的业务处理好,然后才把罹病的消息告诉家人和长官同事。「知道我得了白血病,我的父亲和岳丈都吓得心脏病发,当天都送到医院挂急诊。」贺旭东说:「我的太太是检察官,我们的感情非常好;我却在我们结婚十周年那天,送给她这么一个天大的恶耗!」
服务单位紧急将他转送到成都华西医科大学附属一院。再次抽血检查的结果,确定是「慢性骨髓性白血病」;如果要根治,必须骨髓移植。
比亲兄弟还亲
主治医师刘霆主任一方面对贺旭东的弟弟和妹妹进行验血,一方面向台湾慈济骨髓捐赠资料中心申请配对。弟妹配型不符,台湾又尚未有音讯传来;心急如焚的贺家,七月初便送贺旭东到北京人民医院,再寻一线生机。
「七月二十二日,成都华西医大附一院传来好消息说,在台湾慈济找到配对成功的骨髓了。」贺旭东说:「那时的心情,真如绝处逢生。」知道捐髓者的血型、身高、体重都跟贺旭东一模一样。贺爸爸说:「台湾这位救命的恩人,可比你的亲兄弟还亲啊!」
此后,贺旭东密切地与台湾方面保持联系。「九月二十日,捐髓者到花莲慈济医院作体检;就在那天深夜,台湾发生了九二一大地震……」大地震之后,贺旭东突然跟台湾断了通讯。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不停念着:「捐髓者平安吗?骨髓资料库是否无恙?」接下来三天,贺旭东分分秒秒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直到通上了电话,知道一切平安顺利,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十一月九日,捐髓者在台湾花莲的慈济医院抽出一千三百二十毫升的骨髓,由资料中心的杨国梁副主任亲自送到北京。
全身经过「歼灭疗法」的贺旭东,住在层流室中。他的太太、母亲、弟弟和妹夫全都陪在层流室外,用手机不断地告诉他最新的讯息。「如果骨髓不能如期送达,那我就死定了。」他说:「知道杨副主任搭乘的飞机已从香港起飞,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才落了下来。」
「夜里十一点十五分,第一滴骨髓滴下来,顺着管子注入我的体内。」事隔一年多,贺旭东谈到当时的情况,还是激动又感恩。他说:「那时,我在心里喊着:我得救了!我得救了!」隔日凌晨两点十分,骨髓全部输完。神志一直保持清醒的贺旭东,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觉得原来的生命已不复存在,从现在起,他重新诞生了!
全家人的灾难
想到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以及家人所付出的种种,贺旭东双眼闪着泪光说:「我生这个病,对全家人来说,就是一个灾难。」
为了治病,贺旭东在北京住了一年四个月。这段期间,他们把孩子送到外婆家托岳母照顾,母亲则北上照料他,而太太也请了长假。
南方人到了北方,生活上总是有许多的不习惯。尤其到了冬天下雪,地上一结冰,又湿又滑的。六十四岁的贺妈妈就曾有一次上街买菜时,滑了一跤,摔断了手臂。「两天没看见母亲来,我就知道一定出事了。太太见事情瞒不住,才告诉我,老人家摔伤了……」贺旭东哽咽地停了一下,接着说:「七十岁的父亲,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家人不让他来北京。但是爱子心切的爸爸,偷偷溜去搭火车;上了火车,才打电话告诉家人。」
贺家在北京人民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月租一千五百元人民币。贺旭东说:「全国各地来的病人及家属,几乎全都集中住在那两条街,所以大家都称那里是『白血病村』。」
贺家的婆媳关系原本有些不和谐,但因为贺旭东的病,婆媳两人唇齿相依,隔阖嫌隙反而逐渐消弭。婆婆管买菜、做饭;媳妇跑医院、找医生,两人既分工又合作。婆媳问题改善,最开心的是夹在当中的贺旭东,他说:「也许是她们领悟到,她们爱的是同一个人啊!」
要感恩的人实在太多了
二○○○年的十一月九日,贺旭东在成都办「周岁生日会」,当天除了家人,还邀请许多亲友和同学参加。会中,贺旭东向大家宣布:「从此以后,我的生日改在今天。」他说:「三十五岁以前的生命是父母给的;三十五岁以后的生命,则是那位不知名的捐髓者给的。」
同时,他给慈济骨髓资料中心的李政道博士写了一封传真,表达他及全家人,对所有慈济骨髓捐赠中心人士的最大敬意;还有对那位不知名的捐赠者无私奉献的大爱,致以最大的谢意和感恩。
他在信上写道:「恳请告知捐赠者的有关资料,我热切期待在慈济周年庆时能与之相见,当面谢恩。此外,再请李博士转达我对证严上人的崇敬之情,我在余生中,将以从慈济所获取的仁爱之心身体力行,回报社会。」
除了对捐髓者、李博士、证严上人及捐髓中心等表达谢意外,华西医大附一院的刘霆医师和北京人民医院的黄晓军医师,也是贺旭东衷心佩服的人。
最初贺旭东先到华西求诊,再北上人民医院。刘霆医师不但不在意,还尽心地将配对的相关资料详细转交。贺旭东移植后,出院回到四川,所有的复诊追踪,又转回华西来做。黄晓军医师和刘霆医师一南一北,密切联系、合作无间,给他最好的治疗方案。
一年多来,贺旭东跟所有的骨髓移植病人一样,历经死去活来、脱胎换骨的痛苦;还有出血性膀胱炎、霉菌感染、病毒性感染等疾病。直到现在,从皮肤上还可以看见慢性排异的现象,但是他满怀信心,因为他信赖他的医师。
贺旭东说:「黄晓军教授如果要出国开会,一定会先去看病人;回国来,一定也是直奔病房。」为了贺旭东,黄教授还放弃了一次到美国做学术交流的机会。黄教授不当一回事,贺旭东却耿耿于怀。他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要感恩的人实在太多了。」贺旭东说。要不是同事发起乐捐,加上亲朋好友的大力协助,以及贺旭东服务的中国农民银行负担起一大半费用,这七十万人民币的医疗费用,恐怕他们倾家荡产也出不起!
现身说法帮助病友
这一场病,花光了贺家夫妻多年来的积蓄,并且还背负了债务;但无论如何,贺旭东总算保住了这一条命。
他跟同是骨髓移植的病友杨荣坤共同发愿,积极推动「中华骨髓库」;如果要他们宣导、现身说法,一定义不容辞,全力以赴。他们也跟台湾慈济骨髓资料中心的李政道博士讨论,将在中国大陆成立「骨髓移植病友联谊会」,建立网站,提供病友最好的资讯。「我们走过来的路,或许可以帮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病友;我们愿意和大家一起,共同抵御疾病。」
理个小平头,戴副眼镜,脸庞圆圆的贺旭东,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诚恳、善良的年轻人。现在他最期待的就是,能到台湾和捐髓者相见欢。他说:「从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我已经将他当成亲兄弟了。」
待春暖花开,气候温和些,贺旭东将要返回工作岗位。五月的第二个礼拜日,贺旭东更期待能踏上宝岛的土地,亲自向慈济人和他的救命恩人,深深地道一句「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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