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生命无憾

◎撰文／陈怡伶

「若因为我的犹豫或害怕，以致耽误救治对方的机会，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慧仙明白，对方的生命已经跟自己紧紧相系了。


在天母峦树招展的路旁咖啡厅里，王慧仙翻阅着日历小手册，上头贴满着她喜欢的图样，红红绿绿、密密麻麻的笔迹写满了她的心情故事。她习惯把每天看到的、感动的、所做的事，都记录在小册子上；对她而言，每一天的小故事，都是新的喜悦，记载着生命的乐章。

在慧仙朴实无华的外表下，令人注目的不光是秀丽的容貌；年轻的她，话语里不时散发出一道道智慧之光，柔美而迷人，俨然已在生命中培养出柔软心。「五二五空难，让我的人生转了一个很大的弯。虽然我还是与往常一样地飞航每一个班次，没有人看出来我到底哪里改变；可是我很明白，自己已经跨越了生命的另一个层次。」柔美的声韵中，慧仙缓缓叙述出捐髓救人的因缘。


冥冥中的安排？

「二○○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华航澎湖外海空难，我的好朋友走掉了，我真的好想、好想她，虽然我的朋友很多，可是却寂寞得不知所措，因为此后注定天人永隔了……」日日思念着好友的慧仙说：「帮忙好友办完告别式之后，我才知道眼泪是我想念她的方式。」

悲痛之余，慧仙心里默默立下愿望：「好友好友竟然在婚后十多天就遇上空难，连要搭免费机票去度蜜月的美梦也飞了！生命真的好无常！往后的我，一定要活在当下，拚命地玩，开始游乐人生，除了要代替好友好友陪伴她年迈的双亲外，还要带着她的父母以及自己的爸妈等几位老人家一辈子一起游山玩水。」

在生日当天，同时也是好友的告别式过后两个星期左右，身心还被悲伤所淹没着的慧仙，接到一通来自慈济骨髓捐赠关怀小组宋秀端的电话：「王小姐，恭喜你配对成功！」

大约在六、七年前，慧仙就登记响应骨髓捐赠活动，时隔多年，她几乎已忘记这件事。突然接到通知，慧仙很激动，也很感慨；她说：「想到好友在飞机上连得救的机会都没有，而今我却有救人一命的机会！」她心里莫名地有个念头生起：「莫非这是好友冥冥中安排的因缘？那无论如何我也要去做，去把握这个机会！」


无稽讯息满天飞

下定决心很容易，但没想到双亲及周遭亲朋好友都大力反对，就连当医师的朋友也反问慧仙：「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风险呢？」一向胆子小、耳根子又软的慧仙，心里开始有点儿挣扎；「可是，我只要想到如果因为我的犹豫或害怕，以致耽误救治的机会，他或她因此而往生的话，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慧仙明白，对方的生命已经跟自己紧紧相系了。

「看！这些网路上的流传！慈济有多大的势力，你知道吗？」亲友们纷纷提供资料；尤其听说曾有骨髓捐到大陆，生怕慧仙的骨髓也去捐给大陆人，都频频摇手劝止：「啊！万一捐给大陆人怎么办？怎么不救自己台湾人，还跑去救中国大陆？他们要来打我们耶！」

「对方不见得活得了！别太轻易被慈济洗脑了！」

「某某人捐了骨髓之后就昏倒了！」

慧仙的妈妈不断接获马路消息，回到家后总要对慧仙做一番实况转播，希望慧仙再等等、再等等。

慧仙心想：「救人就是救人，又何必区分是哪种人？更何况这是骨髓配对，只有我才能捐给他。」于是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妈妈沟通：「妈妈，好友就是等啊等的，生前没有尽情地去把握机会；所以我不要等，我不想等，我要把握机会去做！」

见到慧仙好像吃了秤铊铁了心般不为所动，妈妈忿忿地说了一句：「如果你去捐骨髓，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妈妈会舍不得，您忍心让妈妈难过吗？」反对的声浪如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妈妈一句重话，使得一向孝顺贴心的慧仙感到相当犹豫；几度思索后，决定先了解受髓者的现况再说。

「宋阿姨，您可不可以提供更多的讯息给我？」一心一意想救人的慧仙，心里打定主意，便向秀端要求说：「我要有更多的资料回去告诉父母亲以及周遭的朋友！」


欢喜做，甘愿受

秀端回想着，当时与慧仙相约在茶艺馆、一起翻阅「骨髓捐赠相见欢」档案的情景；「慧仙当时一边看一边哭，可见她是个慈悲又善良的女孩啊！」

慧仙从秀端那儿获得正确的观念与讯息，同时厘清了外界的许多质疑与误解；此外，秀端还商请了一位正在等待捐髓者同意，而受煎熬之苦的病患的妈妈打电话给慧仙。此时，慧仙有了更深刻的领悟，她想着：「自己要做的努力，跟病人及其家属所受的辛苦煎熬和压力相比，真的差太远了！而且又不需要像军人一样上前方去作战。」又终于体会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决定开始对父母及朋友进行洗脑。

「妈妈，我的好友走了！可见人生没有一定的永恒。捐骨髓没有想像中的可怕！妈妈！您一定要相信，让我去捐髓，我得到的将是一辈子的好命、一辈子的福气耶！」慧仙凡事存正面思惟，事亲至孝的她很爱妈妈，希望妈妈安心，因此不厌其烦地一再劝慰，希望能获得妈妈首肯。

好多关心慧仙的朋友问她：「万一你捐髓之后，不能飞航、不能谋生了，你怎么办？」主意已定的慧仙显露出大无畏的精神，透过网路写信感谢朋友对她的关心与意见；她说：「我只希望尽自己的力，不要再有遗憾！虽然证严法师说过『甘愿做、欢喜受』，但我是『欢喜做、甘愿受』；万一怎样，我甘愿承受这个后果，勇敢地面对我的未来。」做了决定后，她告诉亲友们，现在是她最幸福、最平静的时候了！


分秒在感动中度过

而自从好友遽然弃世后，年迈的两老对女儿的思念未曾稍减，慧仙看在眼里，万分不舍。捐赠骨髓的日子到了，慧仙知道骨髓中心规定仅能负担一位亲友陪同前往的旅费，所以跟妈妈情商，把这个机会让给好友好友的妈妈，让于妈妈陪她去。

「宋阿姨，你们不用照顾我，要照顾于妈妈、开导于妈妈！」都要进手术房了，慧仙心里惦记的仍是于妈妈。在准备麻醉前，她向好友轻轻许下了心愿：「我一定要带老人家走出忧伤之谷。」

「我私心地希望因为有着慈济人的陪伴，我的于妈妈可以早日走出悲伤的阴影，也暗暗期盼着在慈济人的润泽之下，我的于妈妈可以透彻人生的无常而宽心、放心，试着慢慢地放下好友，不要再镇日以泪洗面。」这是为什么慧仙让于妈妈陪她到花莲捐髓的原因，可见慧仙满怀菩萨柔肠。

捐髓后，听到好多慈济人一直向慧仙道感恩、说谢谢；她说：「我总觉得很难为情，因为对我而言，我才是最应感恩的人呀！是慈济人无私的关爱把我们的悲伤冲淡，是慈济人的喜舍让我们顿悟，也是慈济人的宽容慈悲，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化作舍身菩萨，与我们同悲苦。」来到花莲慈济医院才短短三天，慧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一阵又一阵的感动中度过。

抽髓的第二天，慧仙的妈妈和妹妹自费到花莲慈济医院探望她，第三天，一起见到证严法师；在悲心相契的那一刻，于妈妈的心似乎也被感动了。「一趟花莲之行，于妈妈似乎也开始愿意放开心，把小爱化成大爱给身边的人，这真的让我很兴奋，让我更加有信心，我一定可以陪伴他们走出生命的低潮！」

更令人兴奋的是，相继有友人愿意响应大体捐赠和器官捐赠，对慧仙而言，这趟捐髓行十分圆满，已超过她最初的期待。


珍惜好姻缘

早年慧仙的爸爸在情报局工作，妈妈也一直不畏劳苦，辛勤帮忙维持家计；古道热肠的妈妈常常成为朋友们倾诉的对象，因此许多中下阶层的生活状况，慧仙从小就耳濡目染。进入华航上班后，接触的几乎是中上层人士，但她从小养成的悲悯情怀丝毫不减。在与慧仙几次的会谈中，秀端即发现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愿大、力大、福就大，这句话对慧仙而言，很快就应验了。慧仙捐髓一个月之后，她刚从义大利飞回来，就接到秀端的电话：「我跟你介绍个男朋友，在美国矽谷上班。」身躯的疲惫尚未扫除，慧仙感到很累、很烦，所以回拒了秀端的好意。「你要给我面子，我不管！」秀端竟然对慧仙撒娇耍赖起来。慧仙不好违逆一路关心她的宋阿姨，只好强打起精神赴约。

还不想交男友的慧仙，对于眼前的男士并没有任何好奇，所以尽量想避免带来好感给对方，希望对方打退堂鼓，于是迳自找话题，只跟男士的妈妈及秀端天马行空地闲聊。没想到她的刻意回避，却使她个性上的聪慧、风趣自然流露，加上从秀端那儿得知慧仙的善良本质，更博得男方母子的赞赏。

「你对他的印象怎样呢？」赴约后，秀端关心地拿起电话问慧仙。

「没怎样啊。」

「我如果有女儿，我不会让我的女儿放弃这个男生！」秀端语重心长的话，动摇了慧仙的心念。

当电话再度响起，在不好违拗的情况下，慧仙告诉对方，她愿意帮他介绍女友。听得出来，话筒的另一端彷佛传来失望的语调，令慧仙不忍拒绝；心想，当个普通朋友总无妨吧！

几个月的交往中，慧仙发现对方懂得欣赏她去捐髓，不像有些人说她是「秀逗！」因此认定这位男士很有爱心；慢慢地，还觉察出他是个心胸宽厚而且有责任感的人，彼此的好感与日俱增，终于互许此生。佳期订在二○○三年的十月小阳春，他们决定牵手共度一生。

他们彼此认为，这一切因缘是慈济在帮忙牵系。「慈济和他都给了我安全感，彷佛是前生注定的好姻缘，所以我们相当珍惜。」慧仙说：「我希望把身体照顾得很好，将来嫁到美国后将参与慈济，分享我的故事，并证实捐髓无损己身。」

「付出之后，方知收获最多的永远是自己。」慧仙如此说。这美好的缘，正如慧仙在捐髓前发出的好念、说出的好话一般，「能有救人的机会。我认为自己会一辈子好命耶！」善念，在现实的生活中化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