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受天磨方铁汉
◎撰文/曹丽云
「要脱离病苦必须靠自己的毅力和勇气。我是军人出身,心中有一股凛然之气,
所以我对病没有畏惧,不怕死、不怕痛;因为,软弱只能等死。
六年前,游国芳在台北荣总由陈博明主任和王纬书大夫为他做骨髓移植手术,至今健康情况良好,堪称是陈主任骨髓移植病例中的模范生。
二○○三年八月十三日晚上,任职于东莞宇龙鞋厂的游国芳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台北的家,一大早便赶往台中的公司出差两天;好不容易挤出十六日下午接受采访,第二天又要前往日本。
这样的体力,虽不能用生龙活虎形容,但能应付如此忙碌紧凑的行程,可说是健康状况良好的最佳证明。如果不是来采访,我很难相信他曾是接受过骨髓移植的白血病患者。
「幸运」的病人
一九九七年夏天,游国芳回台休假;按照公司规定每半年做一次例行健检时,发现白血球一万多,比正常值五千至八千还多。当时,他不以为意地回大陆上班。后经医院透过公司转告,要他做追踪检查,才回台到荣总做全身检查;结果证明他确实得了慢性骨髓性白血病。
「我完全没有症状或病痛,对这种病也完全没概念,所以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没感觉。」游国芳回想当时的心情:「心想,反正是『病』,就医嘛!」
「后来听朋友说,这种病就是血癌;我虽然很担忧,但不能表露出来。」和游国芳同公司共事的游太太说:「我非常感恩老板。我们要回台湾前,他还特别叮咛我:『安心地回去治病,家里的生活,公司会全力支助。你一定要记得,在他面前不能掉一滴眼泪;你如果不坚强,生病的人怎么办?』」
「我太太回来照顾我,薪水照领;我休息了二十个月,薪水、年终奖金也照发。老板对我们实在太好了!」游国芳无尽感恩地说:「我得这个病能好起来,除了捐髓者、医生外,还有很多很多的幸运加在一起。我朋友都说:『阿不拉(绰号),你上辈子一定有烧好香!』」
游国芳的「幸运」还包含没有发高烧、脾脏肿大等症状,所以在骨髓移植前没受病痛折磨之苦;而且,当时四十岁的他正值壮年,也是骨髓移植的体力极限。
救命的「圣诞礼物」
在父亲、姊弟、子女和他做近亲配对没成功之后的一个半月,他就在慈济骨髓资料库配对成功。
「当时配对成功率只有二十五万分之一!」游太太忍不住一再重复:「真的是很多的幸运加在一起。」
游国芳和家人得知配对到都很高兴,但朋友提醒他们:「你确定人家愿意捐给你吗?」
「当时,我们全家人就像得知中奖的彩券号码,但又担心买不到那张彩券般地忐忒不安。而那是我得病后,唯一担心、紧张的一次。」游国芳说:「一向笃信妈祖的母亲,专程到关渡宫,虔诚祈求神明保佑。」
主治医师确知捐髓者愿意捐髓给游国芳后,立刻为游国芳做骨髓移植前的「准备工作」━━歼灭白血球,这也是游国芳苦难日子的开始。
「住进无菌室,先做三天化学药物注射;休息一天,再照三天钴六十。当时血压降到三十,血球数只有二十,已毫无免疫力。」游太太如数家珍、倒背如流:「休息两天,第十天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进行骨髓移植。救命恩人有如圣诞老人,送给我先生『重生』的圣诞礼物。」
「望梅止渴」
「他在无菌室共住了四十二天,我每天坐在外面陪他,隔着玻璃和他对看,或以电话对谈。他说要『吃东西』,我立刻到外面买。」游太太说:「不管是芭乐或麦当劳,买回来后就隔着玻璃吃给他看,还要拿着电话筒,传去咬芭乐的清脆声响;有时候我吃不下了,但他还没过瘾,就会像小孩一样的要求『再吃两口』……」
「不只我要替他『吃东西』,儿女也要帮忙。这点子是他想出来的,我们都很乐意配合,也算是一种为他加油的方式。」
「做化疗、打类固醇、照钴六十后,我的口腔全溃烂,舌头像烫伤一样,根本没办法吃东西,但还是有想吃东西的欲望;看着家人吃,有一种满足感。」游国芳说:「有时连续几天,夜以继日地不停流口水,有时候连一滴口水都没有,口干欲裂;我的味觉也全乱掉,有时喝白开水会『变』甜的或咸的。约有六十天,我只喝水和安素(营养品)及靠注射营养针维生。」
「这些我都不觉得怕、苦或怨,只觉得很无聊;但插了将近两个月导尿管的痛苦,却让我有放弃的念头。」游国芳余悸犹存地说:「因化疗和照射钴六十,黏膜组织被破坏,所以膀胱微微出血;唯恐血丝结成血块,堵住尿道,所以需要插导尿管。两周换一次导尿管,每次换完后,总是痛苦得冷汗湿透全身衣衫。」
游国芳要求将导尿管拔掉试试;医生体会他「痛不欲生」的心情,便答应他的要求。
「我想靠着意志力,尽量憋尿,积存大量尿液,希望能靠着大量排尿的冲力,带出凝固的血块。」游国芳说起当年和病苦搏斗的艰辛,历历在目:「憋到极限,到了厕所,先是吓出一身大汗━━担心尿不出来的话,又要插导尿管。除此之外,医生还特别交代,不能用力;因为我血小板指数太低,如果排便、排尿太用力,恐怕会引起脑中风。」
「结果,不可思议地排出一个拳头大的血块,从此如释重负,也正式和导尿管说『再见』。」游国芳颇为得意地说。
跨越生命关卡
「早上十点输入健康的骨髓,下午两点十分验血,血型已由原来的A型变成O型。」游太太谈起六年前的往事彷如昨日:「生命实在很奥妙,原本二十多岁就开始少年白的他,骨髓移植后,长出来的头发竟然是一头像婴儿头发般的柔软黑发。」
「第三天开始陆续出现排斥现象,皮肤病变,肝病变等。他是B肝带原者,陈主任说要为他打球蛋白,但叫我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三天后没有效果,就会出现骨牌效应。」游太太眼眶不禁泛起泪光:「我当时好害怕,还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哭。」
「幸好,老天保佑,排斥现象渐渐缓解。情况日渐进步,在荣总住了一○二天才出院。」陪着丈夫一起走过与生命搏斗之路的游太太,就如在翻阅自己的生命日志般:「出院后,只要他的健康有任何『风吹草动』的状况,尤其是有一点发烧时,便需住院追查原因。他就如此进出了荣总数次,一年内总共住院二○六天。」
「出院时,他的体重只剩四十五公斤,足足掉了十五公斤的肉;瘦得像难民,皮肤就像风干的橘子皮。我婆婆说:『那就全是骨头了嘛!』」游太太怜惜地说:「我们住五楼公寓,没有电梯,他每走一层楼就要休息一次,五层楼要分四次走;但他还是每天到天母公园散步,从不气馁、不间断。」
「出院后,你什么都可以管我,就是不能限制我吃!」游国芳微露得意之色地说:「因为我认真地吃,所以现在的体重六十五公斤,已比原来多了五公斤。我身高一米七五,我准备吃到七十公斤。」
革命军人的凛然气概
「因为发烧,又回荣总住了两周。每天早上都好好的,但下午就发烧。因为查不出原因,所以我的心情很烦,社工杨小姐就建议我去辅导和我遭遇相同的病人。」游国芳酷酷地说:「我每天就负责跟人聊天。」
当游国芳去关怀病友后,发现大多数人的情绪是自怜、抱怨,心中总想着「为什是我?为什么我这么倒楣……」有的则是经不起化疗后的痛苦,想放弃与生命拔河的机会。
「除了插导尿管的痛苦曾让我有放弃的念头外,我从来不怨天尤人;我不是不痛不苦,只是逆来顺受。」游国芳好像说故事般地平静:「嘴巴溃烂得连喝水都会痛,吸管是直接插到喉头。无菌室出来后,每餐喝的是一大杯稠稠的食物泥,教人一点胃口都没有。但是,想到不吸下去的话,肠胃没有进食就不会蠕动,器官机能便没有运转,我就得在医院待得更久;因此就用力猛吸,把整杯吸完。」
「从中我体会到,要脱离病苦必须靠自己的毅力和勇气。」游国芳的眼神闪过一抹自信与自傲:「我是军人出身,心中有一股凛然之气,所以我对病没有畏惧,不怕死、不怕痛;因为,软弱只能等死。」
「我十六岁离家到中坜读陆军士官学校。有病痛、有委屈,只能晚上抱着棉被偷偷掉眼泪。军中有句名言:『合理的要求是训练,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练。』在士校两年半,我的两个手肘被磨练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但我从不抱怨、不后悔;因为这是我自个儿要求父母的,是我自己的决定。」
「毕业后,到台南炮兵学校当了六年的教官,当时也只不过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但已很有担当。我想,八年半军事训练的那种『咬紧牙关,撑到最后一分钟』的精神,对我超越病苦、踏上『新生』之路,有绝对的影响和帮助。」
「当然,家人的支持也很重要;尤其要感恩我老婆!」游国芳眼中浮现了泪光;铁汉的内心深处,隐藏着无限柔情。
骨髓移植八个月后,游国芳的健康状况渐入佳境,但老板坚持要他多休息。游国芳说:「我回公司半年后,还是干领薪水不做事,实在是受不了。便告诉老板:『我是军人出身,宁愿战死,也不愿病死在沙场。』」
「老板过去当过教育班长,所以能了解我的心声。要我回荣总拿医生证明,确定健康无碍,才要给我新的工作。」游国芳说:「重新回到职场发挥功能,我由经理升为副协理,负责一座六百个员工的新鞋厂。」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一九九九年的三、四月间,游国芳夫妇当时都在大陆工作。接到慈济骨髓捐赠关怀小组宋秀端师姊邀请他们参加「相见欢」的消息时,游太太说:「我第一个反应是:终于等到了!可以见到捐髓的大恩人,表达我们的感谢!」
依国际惯例,捐受髓双方至少于骨髓移植一年后才能相见。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是母亲节,慈济便在每年的这一天,安排捐受髓满一年的双方相见欢。
游国芳夫妇专程从大陆赶回,带着父母、姊姊和弟弟一起到花莲。
「我原以为只有我及捐髓者的家人,几个人坐下来聊聊而已。」游国芳说:「到了静思堂,看到到那么多老老小小的捐、受髓者,看到那么多人为我付出爱心;尤其是面带微笑的慈济人,那么平静、祥和,不愠不火。那样的氛围,让我的心情很平静,那种平和温馨的场面是我生平仅见。」
「见到证严上人,除了感受到无比的慈悲外,最让我感动的是,上人清瘦的外表却散发着一分超乎常人的用心,关怀着每个角落的苦难人。那分用心之广,无远弗届,我觉得不是『伟大』两个字便能形容的。」游国芳满怀景仰地说:「上人送给我的念珠,我随时带着,即使睡觉时也放在枕头旁边。」
「当我上台和捐髓者白文锦先生相见欢时,虽然致辞时数度哽咽,但我的心情并不激动。」游国芳闪着泪光说:「所谓大恩不言谢;我将最深的感恩,永远放在心里。」
「他是一个很不会表达感情的人,而我是感动得眼泪直流,就像打开的水龙头般。我们非常感恩白先生、荣总的陈主任以及慈济。」游太太补充道:「白先生也是腼腆的人;我们时有联络,相互关怀。偶尔一起聚餐,两个流着相同血液、相差两岁的异姓『兄弟』,相见时话并不多,只是以心相交。他们总是静静坐着,听两家的太太话家常。」
「做近亲基因比对时,我先生和他爸爸只有六分之一相似;听陈主任说,他和白先生的比对则是百分之九十几相似。」游太太有感而发地说:「后来听白太太说,白先生的外婆是宜兰人;而游家本籍也是宜兰,我们都说,他们俩很可能有血亲关系。果真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髓缘之爱蔓延
「虽然我不会把谢字常挂嘴边,但总是默默地感谢着这些人。」游国芳感性地说:「在夜深人静时,我常会想:虽然我很不幸地得了这种病,但也因得了这种病,才有幸得到这么多人的爱!」
大恩不言谢,游国芳对老板的感恩,就是将职业当成自己的事业在拚。而对让他获得「重生」的恩德,他则希望能将爱延续,传给需要的人。他说,他最希望用自己的经验,鼓励和他相同遭遇的人;同时要呼吁所有血癌病患的家属,一定要遵循正常的医疗管道,千万不要听信民俗疗法,因为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游国芳说:「我规画退休后,要到荣总当志工。」而游太太则说:「其实,随时随处都可以当志工,只是我们和荣总与慈济的缘比较深。」
「厦门的慈济委员郭纯玲师姊常和我联络,有时我也参与活动。」游太太很含蓄地说:「我已开始留头发了;如此一来,当因缘成熟时,才能梳慈济头。」
由游先生、游太太的话语,我们可以预期:这段髓缘之爱,将蔓延成无量无边的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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