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是彩虹
◎撰文/郭成兵
她想对受髓者说:保持平常心,任何事没有理所当然。
你得到一点儿,就有一点儿快乐;得到很多,就有很多快乐;
万一得不到,也不要抱怨、沮丧,平静地接受它,尽力就行了。
章黛,一位典型的江南女子,眉如黛山,眼似清潭。采访她的时候,她刚和先生去秀美的临安双溪漂流旅游归来,脸上还留着五月阳光轻吻的痕迹;说起漂流的惊险刺激,个中快乐溢于言表。
她现在是一个十足的「锻炼迷」:每周三次做瑜珈,每次一个多小时;每周双休必去户外活动,或打羽毛球,或玩乒乓球,或爬山;西湖周边的吴山、宝 山、凤凰山、栖霞岭、将军峰……,甚至行程需三、四个小时的十里琅 ,她都爬遍了。她说:「我要充分享受生活的乐趣啊!」
这样的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三年前被确诊为急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二○○一年四月十一日,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接受台湾慈济骨髓干细胞中心送来的骨髓移植,经过一番生死挣扎,终于得以康复。
发病
二○○○年二月,杭州的天气有些阴冷,风雨阵阵袭人。
那时她二十七岁,心里正充满阳光。她在浙江省送变电公司物资设备处负责材料统计工作,每天看到成千种材料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心里就很开心;干活总喜欢一鼓作气,常常做到精力透支为止,职位也快可以晋升了。每天晚上都要用功到两三点钟,一心想快点儿考出外语。和先生已领了结婚登记证,东跑西跑地看房子;等房子买到手,就可以穿上新嫁娘的婚纱。虽然有点累,但没在意。
春节的时候,她开始感冒;不同往常的是,这回拖了一个多月未愈。起初自己在家找点药吃,后来才去公司医务所开了点药;慢慢地,病似乎好了一点。
五月一日,放七天长假,章黛和先生开心地去江苏周庄享受「二人世界」。不料,旅途劳累,开始咳嗽不止;洗澡时,发现身上不少小红点。章黛想,怕是有贫血吧?
五月五日,章黛到浙医一院内科看病,医生给她开了血常规化验单。章黛抽了血,和先生一起等化验结果;但是,等了好长时间化验单也没送出来。眼见比她后来的人也取了单子走了,她不免有些着急。一会儿,一位检验师神色凝重地出来问:「谁是章黛?」并向她要了病历,还问了她一些问题;章黛感觉不妙,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只见化验单上写着:异常细胞百分之四十六,检验师关切地建议她去血液科就诊。
此时已是中午,她和先生回到家里吃中饭,但已食不知味,不知化验单究竟预示什么;打了电话去谘询当医生的朋友,被告诫务必要去血液科看病。下午章黛到血液科就诊并作了骨髓穿刺,预定五天后取报告;但是先生等不及了,找了医生朋友先去询问结果。
五月八日,该是上班的时候了。但先生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黛,你身体不太好,今天就不要去上班了吧!可能今后要停止工作一段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我得了什么病?」章黛问。
「嗯……」先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可能是要打化疗吧!」
「是血癌吧?」聪明的章黛一下子就猜到了。
先生看着章黛,点点头。
先生怕她难过,他其实也很难过。
化疗
二○○○年五月十一日,章黛住进了浙医一院血液病科病房;她的病历上明明确确写着「急性粒细胞白血病」。
正所谓应了「无知者无畏」这句话吧!此时的她,除了知道血癌很可怕外,对这种病的具体知识和以后治疗过程中的艰险一无所知,因此她没有恐惧心理;以为自己这么年轻,平时身体这么好,住一次院、做几次化疗就会好的。
让她最担忧的是她的父母亲;因为,她这个家是一个特殊的家,她的父母亲其实是她的养父母。她二岁时,亲生父亲去世,母亲遗弃了她。她的养父母抱养了她,疼她爱她,到她十七岁考上大学后,养父母把这件事告诉了她;但是,她心中只有这两位最亲的「养父母」。
知道章黛得病的消息后,已经退休在家、但还在外面做些零工的母亲,在很短的时间内结束了零工,安排好家务,就从衢州赶到杭州来照顾她;不久后,父亲也从衢州巨化集团工程公司经营科提前退休,来到了杭州。章黛知道,父亲其实是很在乎工作的,他是一位闲不住的人;但为了她,他无私地牺牲了自己工作的快乐。她心疼父母亲的「命苦」,抱养了她这个女儿,操劳了一辈子,老来没有享到福,却反而还要照顾她。
她也牵挂单位的同事们。得病后,大家都来安慰鼓励她,并且把她的工作全都分担过去,以期能保住她的岗位,盼望她痊愈后仍能回来工作。
「为着我的家人,为着我的同事,我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快快好起来啊!」章黛这样想。
但是,开始化疗后,她才深深体会到化疗的无比痛苦。不到一个月,她就开始掉头发;原本是一头长长的乌黑秀发,拿着梳子一梳,就掉下来一大把。她攥起一把把头发,坐在床上发愣;医生来查房了,她也呆呆地说不出话。其实,这还是最表浅的化疗反应;随着化疗的深入,她开始不停地呕吐、腹泻,心脏出现早搏,血压也不稳定;甚至有一段时间,肝区检查也出现了阴影。看到已有白发的母亲还在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自己;一期、两期、三期化疗,周而复始地住院,不知何时是尽头。由于不断化疗,身体似乎逐渐衰弱;章黛的信心在动摇,内心的痛苦与日俱增。
「幸亏我碰到的是一个多么好的医疗团队啊!」章黛说,「在我身、心最困难的时候,是医生及护士的关爱支撑、鼓舞着我,他们待我如家人,这里就像是自个儿家一般。」
金爱云护士长特别善于察言观色,只要发现章黛心情有点儿不对,马上就会过来开解。护士们更是像小姊妹般,只要有空就会过来聊天,有时候,一边打推针也会一边聊天;不光是聊病,还聊书、聊电视、聊服装、聊发饰、聊有关男朋友的悄悄话……。医生则不厌其烦,耐心和蔼地告诉她疾病和治疗的知识。在查房时,血液病科的老主任林茂芳教授非常细心地发现章黛的牙齿不好,担心化疗后免疫力低下会促发感染机会增加,就及时调整用药。
这些体贴及关怀,让章黛暂时忘记了疾病;沉浸在正常生活的美好氛围中,感受到深深的关爱,增强了战胜疾病的信心。
移植
在化疗的同时,配髓的工作也开始了。先在大陆的中华骨髓库配髓,未成功;养父母通过种种途径在章黛的亲属中寻找配髓,由于各种原因也没有成功。
二○○○年十月的某一天,浙医一院骨髓移植中心的陈水云护士长打电话来:在台湾慈济骨髓干细胞中心配型成功,而且幸运地配到了两个。这一瞬间,章黛浑身颤抖不已,激动万分:「我有救了!」
决定要接受非亲缘骨髓移植了;手术总是有风险的,生、死的问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深深思考。章黛在住院期间,亲眼看到了许多鲜活的生命在常规化疗无效或复发后忽然就悄悄地走了,她体会到:生命是多么脆弱、多么无常啊!
她把能想到的事都收拾清爽了。她找了许多美好的书来看,包括台湾的慈济师姊赠送给她的证严上人着作。她打电话、上网、和朋友聊天,努力记住所有美好的事和美好的话语。她想:「人也许是有灵魂的吧?如果我到了弥留之际,我一定要顽强地去回忆这所有快乐美好的事,让它们强化我的大脑,挽住我的灵魂、我的生命,在生与死之间,我必尽力用我的精神走在生的这一边,决不轻言放弃。」
二○○一年四月二日,章黛要进无菌层流室了。她握着母亲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妈,你一定要坚强,我也会坚强的!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你们的爱。爸虽是男人,但比你脆弱,你们俩一定要手牵手,相互鼓励啊!人生也许是无常的,你们要看开啊!」
母亲对她说:「你放心,不要担心我们。如果是我们的乖女儿,就做点事给我们看!」
母亲送章黛到无菌室门口,目送她走过第二道门的风淋口;章黛向母亲做了个胜利手势,挥挥手,就勇敢地进去了。
由于章黛的心情比较沉着放松,因此,在六天的歼灭性化疗中,虽然也引起严重的呕吐、腹泻,但是她忍受住了。
接髓的前一天,母亲忽然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多。母亲去医院输液时说:「也许是母女心灵相应吧!我多挂一瓶药水,就保佑我女儿以后能少挂一瓶药水吧!」
四月十一日晚上八点多,台湾捐髓者的骨髓在两位慈济师姊的护送下,经历了花莲飞机停飞、在最后一分钟赶上火车的惊险过程,历经一路辗转终于顺利到达浙医一院骨髓移植中心,送来一位台湾妹妹的爱心骨髓。虽然母亲仍然发烧三十八度,但她还是跟着父亲早早地来等待接髓:「这是我女儿的生命啊!」
浙医一院骨髓移植中心黄河主任亲自为她施行骨髓移植手术。直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滴骨髓顺利地输入章黛的体内,她的父母亲、她的先生和同事才离开了医院。
骨髓移植三、四天后,章黛开始发高烧;接着,食道出现多处溃疡,整个喉咙像被噎住似地难受,喝水、吃饭、吃药、咽口水就像有利刀割喉咙,不停分泌的口水每天都要吐出三、四大茶缸。每次吃药时,看着这二十多粒的固体药丸,她都要反反覆覆地下决心达半个多小时,才忍着极大的痛苦把药吃下去。母亲每天都煮了糊糊的红枣汤、白木耳汤或绿豆汤等送来;想到母亲的辛苦和心意,她努力地把这些汤咽下去。
黄河主任及时为她打气:「不要沮丧啊!发热是正常的,过两三天就会好的。」这话让章黛的心头一下子轻松不少;经过两三天的期盼,烧果然退了。黄河主任又对她说:「食道溃疡也不要怕啊!过个三五天就会好的。」但这次彷佛不灵,她很着急;黄主任又对她解释:「要有耐心啊!病都有个高峰期,过后就会慢慢下坡,慢慢好起来的。」在这样的鼓励和安慰下,在精心的用药治疗和护理中,过了十几天,她的食道溃疡果然好起来了。
不久,她可以起床了,二十四小时的输液也改成只须白天输液了;傍晚,章黛终于可以走到窗户边看看外面的景色了。历经了化疗、移植的种种恐惧和痛楚,她深深觉得:对面的万安花园楼房是多么漂亮、那些走来走去的行人多么幸福、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丽啊!她向上天祈祷:「请保佑我,如果我有机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将愿意承受一切,哪怕是生活中的苦恼;因为,苦恼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对我来说,生之苦恼也是一种令人渴望的快乐啊!」
感恩
三十天后,章黛顺利移出无菌室;在医生护士的精心照顾下,她战胜了重症感冒、钜细胞感染等病症;两个月后,她出院回家,在家中休养,仍然得到浙医一院骨髓移植中心医生、护士们无微不至的关心。由于免疫力低下,她经常感冒,钜细胞感染也时有反覆,还得过带状疱(造字)疹。为了避免感染上容易并发的间质性肺炎等疾病,她总是在家通过电话向医生护士谘询,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热情亲切、不厌其烦。
有一天晚上,章黛在家不舒服,便打手机给黄河主任,黄河主任正在无菌室里不能回手机;到了十点多,他一出来就马上给章黛回电话,及时解决了她的问题。那一晚,章黛睡得很安心。有一次,章黛的母亲拿了一张报告单去找黄河主任,竟看到他在办公室给自己挂盐水;章黛的母亲不忍心打扰生病的黄河主任,但黄河主任立即请她拿出报告单,耐心地讲解并提出建议。护士长安排护士利用下班时间,不管日晒雨淋,甚至有时是一日两次,轮流上门为章黛输液、打丙球,完全义务,没有任何报酬,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她的体力慢慢恢复,可以自己去医院为止。
在休养期间,章黛完全遵从医生的指示,十分注意饮食和休息,少量地做些家务;常到公园散步,保持情绪稳定、心情愉快,并坚持服用中药调理身体。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接受移植八个半月后,章黛回到了离开一年多的原单位上班;起初从事轻量工作,再渐渐增加到与正常人相接近的工作量水平。当单位交给她到湖州、嘉兴去出差的任务时,她十分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不需要同事的特别照顾了。
二○○二年六月开始,她开始参加羽毛球、乒乓球或爬山等体育活动;二○○二年十一月,她开始练瑜珈功,坚持至今。
章黛开始了新生,她的精神也随之升华。
章黛从她的经历里深深体会到非亲缘和亲缘的奇妙关系:「我的父母是非亲缘的,但他们的善意善行,早已是我生命中的亲缘;台湾妹妹捐的非亲缘骨髓,流进我的身体,也融合成我的亲缘血了。我的生命是大家给予的,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因此,生命已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在生活中即使碰到不开心的时候,也决不要轻贱生命。」
她感谢她的父母亲。
她感谢像亲人般待她、救治了她的浙医一院骨髓移植中心医疗团队,她情不自禁地经常要让他们分享她得到的快乐。像是防治SARS的那段时间,她和妈妈亲手把蒜葱姜调和做成美味的酱料,送去给医生、护士们,为他们增强抵抗力;因为,他们是她的亲人。
她感谢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两年多的时间,他们无怨无悔地分担了自己的工作;在病中,他们常来看她,鼓励她,每次都精心准备了好多故事、笑话,让她开心;单位还承担了她的大部分医疗费,使她的治疗有坚强的后盾。
她感谢台湾慈济骨髓干细胞中心的大爱。她好想对台湾的妹妹亲口说声谢谢,但台湾妹妹托人带来信说:「不要谢我。施,比受更有福啊!」
章黛对这句话非常感动。她对台湾慈济骨髓干细胞中心在杭州的师姊郑雪琴说:「如果有做义工的机会,要叫上我;我要尽我自己的力量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她想对捐髓者说:你的一点付出,不伤己身,但挽救了一个人,生命更有意义。
她想对受髓者说:放正心态,保持平常心,任何事没有理所当然。你得到一点儿,就有一点儿快乐;得到很多,就有很多快乐。万一得不到,也不要抱怨、沮丧,平静地接受它,尽力就行了。
章黛喜欢这句歌词:「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她带着感恩的心情,在生命的风暴过后,迎来了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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