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溢而踏实的幸福
◎撰文/郭成兵
想了三天三夜,他终于决定:我的精神不能垮下!
我要找最好的医院及最好的医生,和自己的命拚一拚。
在两岸「髓缘」中,浙江省天台县的范和志可谓是位「名人」: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他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接受了来自台湾慈济骨髓捐赠中心捐赠者的非亲缘骨髓移植;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七日顺利出院,成为大陆接受该中心捐赠骨髓的第一位移植成功患者。至今近五年过去了,他现在身体怎么样?生活得好吗?海峡两岸有许多人关心着他。
二○○三年六月,我们到天台县城采访他时,一时找不到他家,便打了个电话给他;不一会儿,一位魁梧壮硕的汉子骑着一辆红色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过来,他就是范和志。满面笑容,脸色红润,精神抖擞,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曾是一位病入膏肓的白血病患者。他用摩托车分几次把我们一一载到他家;「这辆摩托车已经不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李政道主任来天台看我时,我带他乘坐兜风的那一辆了。」当时那个场景被拍成照片,他病后顺利恢复的身影鼓舞了许多白血病患者、骨髓捐赠者和医护人员。他笑着对我们说:「那一辆已经太旧,我换成台湾产的『豪迈』摩托车了。」
谈起现在的生活,范和志脸上漾起了由衷满意的笑容:「我从二○○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开始上班,在天台县城关建筑公司做材料员的工作;第一个月拿到七百五十元的工资时,我非常激动:我终于回到社会,成为有用之人,可以为家里增加收入了!上班时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老板也很信任我,工地里所需要的水泥、钢筋、钉子等各种材料全都放手由我采购、做账、保管,我的工作得到大家的尊重;家里也一天天好起来,女儿上了大学,儿子读高中了。现在的我,真的很开心。」
说也奇怪,工作不但没有使他感到累,反倒使他觉得精神爽朗,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这位憨厚的汉子历经疾病的生死磨难,对生活有着非常宽容的平常心;他自豪地说:「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连感冒也没得过。我觉得,我正过着最幸福的生活。」
出乎意料的打击
范和志原是天台县缝纫机螺丝厂的职工,工作勤奋努力,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一九九五年因为工厂经济效益不好,他下岗回到家里,在朋友的帮助下,开了一家水泥店,戮力经营,生意不错。不久后,他请人帮忙,在天台县秀园街旁造了一幢三层小楼,并装潢妥适,打算在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日乔迁新居。
给亲朋好友的请柬已经发出,就等乔迁大喜之日来临了。但此时,范和志却感到进行装潢的收尾工作有点力不从心,而且浑身冒汗、腿酸乏力、头痛、想睡觉却又睡不着。在妻子的陪同下,他到当地人民医院检查。化验报告出来当天,家里人把正在朋友那儿聊天的他叫回家;回到家一看,母亲、妻子、妹妹、妹夫等一屋子亲戚正坐着等他,个个神情沉重,他知道一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了。但是,没有人想要开口告诉他,他不禁有些冒火,几乎要发脾气;妻子只好把化验报告拿给他看。虽然报告单上没有写明病情,但「白细胞十四万」这个数据像巨锤般重重地打在他心上:「该不会是得了血癌吧?得了这个病,我还有什么希望呢?」
亲友们怕他想不开、出意外,天天聚在他家看着他,同时一边商量怎样筹钱、去找哪家医院、哪位医生。范和志看着一屋子忧愁的亲人,知道亲人们隐瞒病情是不想让他难过;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想哭,但是又不敢痛哭,怕伤了大家的心。他想到自己才四十三岁,十六岁的女儿刚考上高中,十一岁的儿子还在念小学,新房才刚装修好,水泥店的生意也正「红火」,家里有多少事需要他这个「顶梁柱」啊!幸福的生活才刚冒头,若真的得了血癌,将需要一大笔医疗费,家里怎么办呢?自己的生命也可能到此为止了。一时间,经济的压力、心理的恐惧,千头万绪一起涌上心头。他感到彷佛乌云罩顶,看不到一点亮光。
半夜里,他趁亲友们睡着后,悄悄走出门,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标地乱逛;心里实在难受,就坐在空旷的大街上长哭几声;他反覆想着:该不该自杀?就这样连着三个晚上,他到街上边转边想,最后他决定:我的精神不能垮下!我一定要找最好的医院及最好的医生,和自己的命拚一拚。
接到了朝思夜想、梦寐以求的电话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范和志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省城杭州浙医一院血液科检查。他的不祥预感成了事实,被确诊为「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他难过地流下了泪水。幸好,在这里他碰到了骨髓移植中心主任黄河教授;黄河教授诚恳、亲切、沉稳的态度和对病情的详细分析及解释,又在他心中燃起了希望。
黄河教授对他说,他有六个兄弟姊妹,很有希望找到配型骨髓;如果没有配上,还可以在中华骨髓库做配型;再不行,就到台湾慈济骨髓捐赠中心配髓,总有机会的,要有信心!
范和志回到家里,一边焦急地等待配髓的消息,一边筹集医疗费用。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家里人在三天内盘掉了水泥店,并慢慢地回收了水泥店生意的资金,还卖掉了老家的老房子。
不久后,在大陆的配型结果出来了:他的六个兄弟姊妹中竟无人与他骨髓相配,中华骨髓库五千多份资料也无一份吻合。当范和志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和他的母亲、妻子一起痛哭失声;他想:「我怎么这样不幸?连这唯一的希望也没有吗?」就在他最沮丧的时候,黄河教授打电话来安慰他,叫他不要着急难过,还有台湾慈济骨髓捐赠中心配髓试试,他的心情才稍稍安定一些,每天眼巴巴地盼望结果。
在此之前,浙医一院血液科在林茂芳主任的带领下,已经做了数例亲缘骨髓移植,取得了一定的经验,但是还没有采用过台湾慈济骨髓捐赠中心的非亲缘配髓;因此,范和志到台湾慈济骨髓捐赠中心的配型,是浙医一院的首例,也是浙江省的首例,浙医一院方面相当重视。黄河教授多次放弃休假,并且多次自己出钱打电话、发传真和台湾方面沟通;陈水云护士长上上下下地奔波,仅传真就发了三十多次。台湾方面本着大爱的精神竭尽全力协助。一九九八年九月十四日,范和志终于接到了朝思夜想、梦寐以求的电话:在台湾配到供髓了!
险象环生的送髓过程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三日,范和志在妻子的陪同下住进了浙医一院血液科。十八日,他进了无菌室开始歼灭性化疗。
化疗过程十分痛苦,造成强烈的身体反应;他不停地呕吐,腹痛腹泻,每小时必须解尿,解不出还要打泌尿针,整个人变得十分虚脱。种种胡思乱想又在此时涌上心头:怕自己挺不过化疗关、怕自己走不出无菌室、担心台湾那边的捐髓者是否愿意捐髓,还怕送髓过程不顺、不能及时到位;担心自己一旦「走」了,老娘、老婆孩子怎么办……;身体的痛苦和心理的恐慌使他几乎不想吃、不想睡,每天晚上睁着眼一分一秒地数时间,有时候还在被窝里偷哭。他难受得请求服用安眠药,但因为化疗必须仔细地观察病人的身体反应,是不能服用安眠药的。因此,化疗的这七天里,他痛苦得就像度过漫漫七年。
医生和护士都来安慰照顾他。护士二十四小时地陪伴在他身边,一遍遍地清扫他呕出、拉出的秽物,帮他换上干净的衣裤、床单,为他换药、插管,和他聊天、讲些轻松的笑话开导他。看到这些年轻的护士为了看护他,半夜里还忍着瞌睡坐在他的床边;为了擦净他的秽物,常常蹲着身子忙得满头大汗;他深深地受到感动,觉得她们就像亲人一般。他的妻子也天天守候在无菌室的玻璃窗外,只要看到他精神还不错,就给他打电话、做手势,要他加油、坚持下去。懂事的女儿写信给他,鼓励他做个勇敢的人,要战胜病魔,骄傲地走出来。在大家的悉心照顾和鼓励下,范和志终于挺过了化疗关。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是范和志接受骨髓移植的日子。上午十点,台湾的捐赠者按计画抽髓完毕,骨髓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送到。慈济骨髓捐赠中心李政道博士和慈济委员翁千惠师姊准时踏上送髓之路;不料,这一次的送髓之路真是险象环生。
先是台湾花莲下起了大雨,机场被迫关闭停飞;李博士当机立断,立即改搭火车;谁知道,火车到达台北时又晚了半个小时,当时已是下午二点十五分了。此时,从台北到桃园中正机场的高速公路严重塞车;幸好翁师姊机警地预先联络了庄文坚师兄妥为安排,当他们一到台北,分秒都不耽搁,立刻直奔中正机场。到达机场后,原订飞往香港的下午二点四十分的班机早已起飞,只好改搭四点钟的班机。
飞机抵达香港,飞往杭州的最后一班飞机只剩几分钟就要起飞,已来不及按正常程序办理登机手续;幸得中华航空公司的人员协助他们快速通过安全门顺利搭机。晚间八点零五分,飞机终于安全降落杭州。
浙医一院院长郑树森和血液中心主任严力行在机场迎接李政道博士一行人,汽车飞速驶往医院。当骨髓送到无菌室时,正迷迷糊糊的范和志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了。他隔着玻璃窗向李政道博士挥手致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心中默默感激着台湾的捐髓小兄弟以及亲自送髓而来的李政道博士和翁师姊。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一千一百三十毫升的殷红骨髓顺利地输入了范和志体内。
移植后,范和志出现了一些排异反应,但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下,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因为他是浙江省第一例接受台湾慈济骨髓捐赠中心骨髓移植的患者,也是浙医一院第一例非亲缘骨髓移植的患者,因此他受到了各相关单位的特别关心和重视。范和志待在无菌室时,浙江省卫生厅李兰娟厅长多次去看望他,十分关心他移植后的病情反应。移植后第十五天,李政道博士在台湾听说范和志体内的新细胞已长出来了,立即和夫人从台湾乘飞机赶到杭州,在浙医一院院长郑树森陪同下来看望他。移植一个月时,浙医一院特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透过新闻媒体向社会报导了范和志的身体恢复情况;三个月时,浙江省副省长鲁松庭来到医院看望了恢复良好、正准备出院的范和志。
用一己之力回馈社会、报答亲友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七日,在万物欣欣向荣的早春气氛中,范和志出院了,开心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家休养期间,范和志注意按时休息,吃得新鲜,忌食辛辣、生冷、腌制及烟酒。三个月后,他每天早晚出外散步,常常到林壑幽深、空气清新的千年古刹国清寺坐上一会儿,听听晨钟暮鼓,调整自己的心情。
二○○○年一月三十一日,他散步时由于路面有冰而不慎滑跤,导致腿部骨折;天台县人民医院对此高度重视。为了保证他这位特殊病人的手术成功,专程请来了浙医一院血液科和浙医二院骨科的专家,三方联手为他动了手术;六个月后,他终于又行走如常。他感激地说:这一辈子我三次学走路:第一次是从娘胎里出来时;第二次是我移植骨髓后一个月从浙医一院的无菌室里出来;第三次就是在三家医院帮助下治好了断腿,又重新站了起来。
二○○○年四月开始,他停止服用抗排异药物至今。
范和志深知自己是在众人扶持下捡回一条命的;因此,身体好起来的他最想做的就在工作上用自己的力量回馈社会、报答亲友。
他的家早已成为病友的小小谘询站;经常有全国各地的病友打来长途电话,他不厌其烦地给他们介绍自己康复的体会,鼓励病友建立信心。许多病友来到他家,他总是热情接待;有的病友有悲观或怨天尤人的情绪,他就不断地劝解宽慰他们。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台湾发生了芮氏七级以上的强烈地震,造成惨重灾情。范和志从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后,忧心如焚,十分挂念李政道博士和捐髓的小兄弟等同胞。他发了一封慰问信传真给中央电视台第四频道,请他们帮忙转达对李政道博士等人的问候。接着,他和好友朱丰沛在天台发起了募捐活动;短短几天里,他们募得四千五百多元人民币,透过浙江省红十字会转交给了台湾方面的有关单位。
二○○二年三月,台州地区召开献髓动员大会,范和志义不容辞地前往大会发表演讲。他说:「整个社会都要关心白血病患者;让我们献出一点点的爱,救回白血病人的一条命。」
范和至十分珍惜现在这份建筑工地材料员的工作。他总是以诚恳平和的态度对待工作、对待同事,赢得老板的信任和同事的尊重;而他从这种信任和尊重中也充分体会到了自尊和快乐,深深感到重新融入社会的幸福。他说:「过去,我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受不得委屈,有事总想和人争个高低;但是,经过这场大病,我承受了无数的爱心,我的心态平和了、宽容了。生命多么可贵,生活则甚不容易,我们只要尽力就行了。」
他也以这种平和宽容的态度回报他的家人,十分珍惜家庭幸福。他的妻子是个直性子的人,有时候说话冲一点,范和志从不计较,因为他总是想着妻子的好处:在他生病最痛苦的时候,是妻子守候在他的身边;他们家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妻子东奔西走地到处筹钱,舍不得买件衣服穿;总是吃最便宜的饭菜,恨不得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使用,省下钱来为他买营养品。他对两个孩子慈爱亲切,大女儿十分争气,考上了大学,儿子也顺利地上了高中,一家人其乐融融。
范和志至今唯一的遗憾的是,他没见过他的救命恩人──台湾的捐髓小兄弟;他十分想念这位台湾捐髓小兄弟,每次见到李政道博士都要反覆地询问小兄弟的情况。我们去采访他时,他仍然一再地要求我们能转达他的心愿,盼望能邀请小兄弟来到风景名胜天台山作客。在他心中,「髓缘」把他们连结成亲人,他好想亲口对小兄弟说声「谢谢」,让小兄弟亲眼看看他恢复的情况;他也想尽一份大哥的义务,带小兄弟到天台山各处走走,聊聊家常。
李政道博士曾多次把范和志的心愿带给这位捐赠者,但这位捐赠者说:「我捐献骨髓只想尽到自己的一点爱心,不愿扬名,我喜欢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范和志牢牢地记着这番话,默默地以这位有高尚情操的捐髓小兄弟以及许多帮助他的人为榜样,以平和宽容的心尽力地好好生活、好好工作。
幸福的筹码往往是通过自己的用心而增加的,正如明代大儒王阳明对卧病的弟子说:「常快活,便是功夫」。患了白血病的范和志,在大家的爱心帮助下获得了重生;重生后的他又用自己的爱心回馈社会及亲友,从中感觉到了满溢而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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