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动菩提心

◎撰文／张素卿

是她（受髓者）牵引的因缘， 让我能够认识慈济，将来我也要成为慈济人。
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口对她说谢谢。──包思平


二○○一年七月二十五日，骨髓关怀小组蔡秀金师姊的儿子正因开刀而住院；她手上拿着刚收到的配对成功讯息，犹疑着该不该就近前往关怀？病床上，她照顾的是自己的儿子；病床边，她担忧的却是海峡对岸别人的骨肉。这种复杂的心情，让师姊一辈子忘不了。


又一个要骗我的人

身材高大却一脸稚气未脱的包思平，那年才二十岁。接到秀金师姊的电话时，正巧心情不好，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又一个要骗我的人！」一听到师姊恭喜她骨髓配对成功，惊讶的思平竟像是被人欺负的小孩般，急着要找父母投诉；她马上说：「我要去告诉我爸妈！」

思平早已忘记，两年前曾拉着同学到松山车站参加慈济举办的捐髓验血活动，结果同学临阵脱逃，她倒是勇敢地挽袖抽血；但她压根儿没想到，自己竟会「中奖」。

打发了慈济人，个性大而化之的思平，没多久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直到无意间看见那张骨髓捐赠卡，才又正视这件事。身系一条人命的生机，她的内心也曾挣扎过一段时间；然而师姊留下的电话，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之后，思平的手机坏了；家里的电话，则因家人大都比较晚归，生活作息上的差异，白天的电话从未接通；因此，骨髓中心一直以为她是在故意回避。因缘这么一蹉跎，就过了两个月；关怀小组总干事陈乃裕师兄指示，对方若再回避，只好放弃，另行配对了。

然而，迟迟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思平仍是海峡对岸那位小女生唯一的生存希望。


赶鸭子上架

在慈济台北分会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工的思平，有一天看到穿着慈济制服的严惠贞师姊走进店里买鲜奶，竟脱口而出地问她：「你们慈济会不会骗人？」这样的问话把师姊吓了一跳，着急地问她被什么人骗了？她才道出自己曾被告知骨髓配对成功的事。话还没说完，师姊就急得一再追问：「如果确实是你的话，你到底要不要捐？」

迟疑了几秒钟，思平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嘴里勉强说好，脸上却掩不住害怕的表情。师姊说：「你放心，证严上人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去伤害另一个人！」
就是这句话，让思平放心地在师姊的陪同下到台北分会抽血复验，并且重新与秀金师姊搭上了线。

这段期间，所有亲朋好友都持反对意见，但思平只把它当成是一场捐血活动；过去她也曾捐过血的。

体检前一天，上夜班的思平一身疲惫，隔天一早就被秀金师姊和游民雄师兄载往机场，准备到花莲慈济医院接受体检。空腹了一整夜，觉也没睡饱，她有满肚子牢骚，便以不悦的口气质问师姊：「干嘛那么早？」师姊只好耐心地安抚她：「怕你饿坏了，想说早点体检完，你就可以早点吃东西了……」

「睡着了怎么会饿！」一句话顶了回来，接着便是一路无语的沉默，师兄姊也只能微笑着静静陪她；为了另一个濒临垂死边缘的生命，师兄姊不断在内心祈祷着：体检千万不要突然生变。

坐在车里的思平，心里则反覆不断地抱怨：「干嘛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自己一人可怜兮兮地搭飞机到从来没去过的花莲！」孤独地走进登机门，她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师兄姊会不会跟上来？其实，她很害怕一个人搭飞机；但逞强的个性让她从未明显地表示过。

体检完后，她在慈院看到两个前一天才捐完髓的人；一个已经要回家，一个躺在病床上，精神好得很，思平这才稍感释怀。

来到了静思堂，思平亲眼见识到慈济的大爱足迹，对捐髓的决定也就更有信心了。但回家之后，有人问她为何要去捐髓？她却俏皮地回答：「被鬼上身啦！」让秀金师姊一时为之语塞。但仔细想想，万分之一的配对成功机率，不正是一段冥冥中奇特且难解的因缘吗？

真的，直到现在，思平还弄不清楚自己为何要答应捐髓？为何要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搭飞机到花莲？或许，也只有「被鬼上身」四个字才能解释她迷惑又矛盾的心情。


佛性发露

体检结果是符合捐髓条件。但是，到捐血中心抽自备血时，才发现半工半读的思平有贫血现象，而且她正在进行减肥，不能备血。秀金师姊马上联合魏红绸和刘谢碧珠师姊三人，积极为她进补关怀，希望能提高她的血红素，更为她加油打气。

思平抱怨每日两大补，破坏了她的减肥计画；而师姊们每天一定要看着她喝下汤药才离开；这样的紧迫关怀，也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她的内心却默默地有了一番省思。

其实，在体检前，思平对「救人一命」实在没什么感觉；直到看见志工无私的付出，才让她动容。但也让她不解：为何慈济人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如此辛苦奔走？终于，她深信慈济不会在千方百计地「照顾」她之后，最终却要伤害她。此时，心中才涌出了救人的使命感，纯真的佛性也慢慢发露出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一个星期后，血红素就达到标准了！

虽然她再三地向亲友保证没问题，但亲友、同事仍鼓起如簧之舌地轮番劝说，希望思平打消捐髓念头；包母甚至激动地问她：「一个不认识的师姑叫你捐骨髓你就去，为什么我们叫你不要去，你却不听呢？你说他们不会害你，难道我们就会害你吗？」听了这番话，第一次让她有了不孝的愧疚感。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要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没想到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让思平心里很不安。最后她反问大家：「如果那个病患是你的亲人，今天你还会拦阻我吗？」这句智慧的话语，让亲友们哑口无言。

童心未泯的她却不失幽默，戏谑地说：「一直说我回不来，那就先包白包来。我只收现金哦！」

后来，她告诉秀金师姊：「师姑，我已经打听出来了，我的身价是五百！」

秀金师姊以为她提的是慈济为她投保的五百万元医疗保险；结果，她说的是同事答应要包给她的奠仪，竟然只有区区五百元！她气得哇哇大叫，却仍欢天喜地地打包行李，准备到花莲慈济医院捐髓；包母还调侃她：「你当你要去玩啊！」一向率真、任性的她回答说：「是啊，我本来就当成是要去度假的！」

父母并未陪同，只是叮嘱在花莲当兵的哥哥就近关怀。像哄孩子一样，秀金师姊带思平去买了去光水，把手上的指甲油拭净；还陪着她吃冰棒，慢慢「冰」释前嫌。


一尾活龙

抽髓的前一天，思平写了一封信，委托送髓的志工交给那位九岁的小女孩。她写道：「你的黑暗已经远离了，慈济的佛光已经照耀着你。不久后，你的苦痛都会远离；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在为你努力，你也要努力。我虽从未见过你，但从今以后，在我心中要祝福的人也包括了你，你一定要加油哦！」

手术后清醒的思平，竟像个孩子般地嘟起嘴巴撒娇：「师姑，好痛！好痛哦！」秀金师姊轻声地安抚，要她勇敢一点；会痛是因为麻醉药退了，一会儿就好。后来哥哥进来看她，一问起会不会痛，她居然豪气万丈地回答：「不会！『一尾活龙』！」逗得大家都笑了！

孩子气的思平彷佛马上恢复了活力，不时在病房内又跳又叫：「你看，一尾活龙！一尾活龙！」看得师姊又心疼又着急。而爱美的她减肥心切，还总是把饭菜推到师姊面前说：「吃不下！师姑，你的代志！」让师姊又爱又气，哭笑不得。虽然拿她无可奈何，却因她的欢喜而感到欣慰。

出了院的思平，就像飞出囚笼的小鸟般，迫不及待地骑着机车出去逛街；师姊和医护人员的种种交代，早就抛到脑后去了。结果，这个贪玩的大孩子也为此尝足了苦头，腰部整整酸痛了一个礼拜。

菩提种子终发芽

捐髓之后，思平常常无端地想起海峡对岸的那个小女孩；只要一得空，就会默默在心里为她祝福！

因缘的巧妙安排，让这个大女孩开始有一种奇妙的情愫。捐髓，是思平目前做过最有意义的一件事；而促成这件事的，却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慈济人。

在慈济医院时，曾有一位师姊问思平：「你有没有跟秀金师姑说声谢谢？」当时她很直接地回答：「没有！」离开慈院之后，她才意识到秀金师姊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几个月后，思平居然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秀金师姊，忏悔过去的不懂事。她表示，体检时会因早起而使性子，是由于她不曾坐飞机，而且又是一个人孤伶伶的，只能在路上一直告诉自己：我长大了，这种小事我一定能办到的！

从来不知道两年前一次「被鬼上身」，会让自己有如此大的收获。思平说：「我付出的是如此渺小，得到的却让我受宠若惊。如果慈济帮助了贫苦的人，那么，慈济也同时帮助了我这种心理贫困的人。」原本她已对社会失去了信心，对周遭很冷漠；经由这段「髓缘」，她反而要感恩那位受髓者。「是她牵引的因缘，让我能够认识慈济；我将来也要成为慈济人。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口对她说谢谢。」

后来，思平真的成了秀金师姊的会员，还成为她的得力助手，经常上台分享心得，鼓励大家勇敢捐髓。而当初反对她捐髓的父母，现在则是以她为荣，并笑着说：「她的骨髓也有我的分！」

二○○二年「三三一」大地震时，思平穿上了慈济的志工背心，跟着秀金师姊穿梭在土城清水国小校园里，帮忙清理受损的教室。一颗新发芽的菩提种子已然成长茁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