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分享生命尽庄严
▲舍身利他等闲事
▲才有梅花便不同
 

千金难买万金身

◎撰文/张素卿

我们全家要感谢这位捐髓者。对他而言,也许只是做了一件好事;
但是,却让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重拾人生的欢乐与希望! ──蒋进彦之母


蒋进彦在国小三年级那年暑假,跟着台商父母到了北京定居,进入令人称羡的英国学校就读,培养了一流的外语能力。但是,望子成龙的父母仍不满足,一心期待进彦考上美国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两年后,终于如愿了!美国学校通知缴交进彦的体检报告就能办理入学手续。

当时正值暑假,由于进彦已有两年没回台湾,吵嚷着要返乡探亲叙旧;于是,兴起了回台做体检的念头。


为何会是我的孩子?

返台前一个月,从未流过鼻血的进彦,突然常常无故流鼻血。沉醉在幸福中的一家人,乐观地以为一切全因北京的气候太干燥了,才会让他水土不服,频频流鼻血。

往后的日子,进彦只要一跌倒,身上的瘀青就久久不退,而且牙龈常出血,连右半部的牙床都淤血变紫了。惊慌的他常在半夜偷偷下床吃药,怕发紫的牙床把同学吓坏了;也不敢让家人知道,「因为妈妈会怪我刷牙太用力了。」

回台前一天,全家一起出去吃饭,进彦整个人昏昏沈沈的,一点都吃不下,但怕扫了大家的兴,还是勉强同行。终于,蒋母发现他的异样了;第二天一早,立即搭机返台,带他回台中找牙医朋友检查。

在台湾,他们有许多医生朋友,而且家境堪称富裕,不愁治不好心肝宝贝的牙周病。但牙医朋友却暗示蒋母,病情并不单纯,要她带儿子到大一点的医院再仔细检查。
辗转来到了中国医药学院,终于检查出了病因──急性骨髓性白血病。

得此噩耗,蒋母的心一沉,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平日打针吃药都要母亲抓住的进彦,当天却反常地勇敢,不哭不闹,还乖乖听医师的话,独自走出了门诊室,让母亲留在里面与医师详谈。

医生建议要抽髓检查,还找来一名国中生病患来安慰蒋母。医生说:「这孩子也得到这种病;但如今,他还活得好好的。」

「医生为何要这样安慰我?」意识到话里不寻常,当下,蒋母无助地抱着朋友痛哭:「为何会是我的孩子?为何会是我的孩子?」


不知希望在哪里?

蒋母不死心,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进彦的外婆虔诚礼佛,是台中一家小庙的住持;几十年来持斋念佛,每年七月更发放布施,赈济贫民。她在内心呐喊着:「为什么进彦仍有这样的业障?」

她回想进彦三岁时,曾有一个比丘话中有话地告诉进彦的外婆:「这孩子大好大坏,父母要做好多功德回向给他。」

当时直觉此话大有玄机;但看到进彦从小偏爱素食,一沾荤腥便作恶,以为这孩子跟外婆一样有善根佛缘,日后定是大好之人,毋庸多虑。没想到,如今……

由于不想让进彦忍受化疗之苦,更不愿接受这样的业报,蒋母执意再重新检查确定。
当天,医院立即为进彦抽髓检查。虽然上了麻药,但他仍在病房内凄厉嘶喊;哀痛求饶的声音,让守候在旁的蒋母为之崩溃,失控地想阻止医师,抢下医师手上的针;却被亲友拦阻下来,压制在地上不能动弹,只能倒地痛哭。

检查结果确定仍是一样,唯有骨髓配对移植,才能带给进彦一线生机。

蒋母当场瘫痪在另一张病床上,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却不敢让孩子知道病情。年迈的外婆同时照料两个病人,虽然力不从心,却不敢倒下。她苦口婆心地劝女儿要为外孙而坚强,但完全不起作用。最后,无助的外婆跪下来求菩萨,愿意折寿给自己的女儿和外孙。

瘫痪在床上的女儿听了,不忍见老母亲如此心急,赶紧擦干了眼泪,起身洗脸、梳理头发。老母亲老泪纵横地哄她:「我顾你,你顾你儿子。你好心一点,把面吃下去!」她吞进了生平最难下咽的一口面,想着以后无数个食不下咽的日子,不知儿子的希望在哪里?看着老母亲贴心却无所知地买来樱桃和葡萄,哄着进彦多吃一点才能补血,压根儿不知白血病跟贫血是不同的。她的心,在淌血……


掌控生命的曲线图

蒋父在北京一听到消息,强忍椎心之痛,彻夜难眠;隔天一早就飞回台湾,在台湾的亲友也都焦急地赶来关切。不容怀疑地,家族一如往常地合心和气,天大的事情,也总是大家一起扛;只是这次,谁也没把握能救得了进彦。

蒋父对进彦说:「爸妈都会给你最大的爱与支持,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必须勇敢,和我们一起努力,把病魔赶出你的身体;这包括你必须配合吃药、打针及一切医疗。只要你配合,爸爸保证你会好起来!」也许进彦不完全明白父亲所言,但父亲的保证,孩子是深信不疑的。

近亲配对都没成功,唯一的妹妹在抽血时,更难忍恐惧和痛楚,哭红了双眼大叫:「我要救哥哥,但我不要打针!」亲友见状,不忍地说:「哥哥已经这样了,不要再动她,太危险了!就算花再多的钱,也要买到骨髓,救救这孩子。」

蒋家决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救活进彦,外公甚至鼓励把他送到日本就医。医师朋友提醒蒋母:「慈济的骨髓资料库规模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就算要配对,也该留在台湾,而不是跑到日本去。」

蒋父在两岸经商多年,深谙各种特殊管道。过去,大陆的慈济人义卖粽子,他们总是默默护持,买来分送亲友及员工,自然也成了慈济会员。而今遇上这样的生死大关,不免想要透过「特殊管道」找慈济朋友帮忙;却全然不知,骨髓配对并非托关系就能成功。

孩子转进了台北荣总。生平第一次坐进救护车,竟是陪着自己的儿子;嗡嗡作响的警铃,更增添这对夫妻心中的惶恐。但是,进彦却出奇地冷静。

病房中,再度传出孩子抽髓时的凄厉哀嚎;怕妻子再度崩溃,先生事先将她遣离。

为了方便照顾进彦,妹妹前后转了四个学校;他们每月花六万元,在荣总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却仍无法全心照顾妹妹,只好请来外婆照料。不堪医院、学校和家里三地奔波之苦,年迈的外婆终于病倒了,两次开刀住院。但是,进彦的病情更让人忧心。

夫妻两人还特别买了笔记簿,每隔几分钟就帮进彦量体温、留意点滴,耐心记录着用药、排泄,并把一切医疗纪录做成曲线图,只为了把孩子的安危掌控在手上。对他们而言,进彦是生命的全部,不容一丝差池。


自由日,重生日

皇天不负苦心人,才几个月的时间就配对到了,而且一配对就有四位吻合。虽然比起其他久候无门的病患而言已经幸运许多,但这段时间对蒋家来说,仍像无期徒刑一般漫长。

经过详细比对,四人当中,只有一个较适合移植;但他的血型却是B型,不同于全家人的O型。但是,只要救得活进彦,这都不是重点。

为了进彦的病,短短几个月,蒋家已经花费了将近两百万元。当他们得知对方是免费捐赠骨髓时,心里实在很难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人;因为他们认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愿意忍受抽髓的剧痛,无私地将骨髓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所以,担心捐髓者会后悔的念头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怕。但是,即使对方后悔,也是正常的反应,又能怪谁?

二○○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就是送髓的日子。前一天半夜,外头风大雨大,他们深怕飞机不能正常起落,更担心捐髓者临时后悔;蒋母长跪窗前,含泪祈求老天爷成全。
终于,骨髓平安送到了,望着那袋珍贵的骨髓,蒋母不禁喜极而泣,心里呐喊着:「孩子,希望一二三自由日,也是你的重生日!」

看着那一大袋骨髓,想起孩子抽髓检查时的凄厉哀嚎;但今天的儿子一点也不痛,骨髓静谧地从人工血管中滴进孩子身体。此时,她心里想的却不是进彦,而是那个捐髓人:他得忍受多大的痛楚,才能抽出这一大袋骨髓啊!一切只能感恩菩萨的促成,更感恩证严法师的大爱感动那么多人,愿将头目髓脑悉施人。回想这段时间的煎熬,松懈下来的她,竟趴在婆婆身上嚎啕大哭!


与死神拔河

然而骨髓移植了,并不代表医疗过程结束,而是另一段更艰难的疗程才要开始。
躺在无菌室中的进彦,此时全身没有任何抵抗力,只要一个小小的细菌,就有可能对生命造成严重的威胁。

在化疗的过程中,进彦每天要吞八十八颗药丸;从小吃药时吞几颗就吐几颗的他,根本无法配合这样的疗程。担心从小茹素的他因此营养不够,妈妈强迫他吃鱼吃肉补充营养,但他仍坚拒不吃;妈妈想不通,这么有善根的孩子,为何要承受这种苦?直到公公特地从日本带回一种配药的果冻,终于让他把药吞进去了。但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听医师提起,国外有种不须口服、只需注射的新药,但价钱极为昂贵,而且必须自费,国内尚未开放进口。为了让进彦免去一天服八十八颗药丸的痛苦,好不容易说服医师申请进口了,药却被扣留在海关;因为全新进口的新药,还缺了十个单位的同意章,不能轻易放行。

略懂报关的蒋母,拿着申请文件四处奔走盖章,还亲自跑到卫生署求情,将进彦的病况完整地叙述给审核人员了解,终于感动了他们,提前盖章许可通关。

远在大陆的小姑,也在公司的尾牙宴上,拿着麦克风,当着一千多个员工的面前,祈求进彦快点好起来。即使病了这么久,家族的人依旧没忘了这一家人,依旧深爱着进彦,也一如往常地合心和气,天大的事情,还是大家一起扛;只是,进彦却一直没有起色,还一直发烧、掉头发。

蒋母和公公、大嫂同一天生日,往年都是三个人一起庆生;但那天,却是进彦病情最危急的日子。接到公公从大陆打来的庆生电话,却不敢告诉他实情;在丈夫的陪伴下,度过了永生最难忘的生日;没有鲜花,没有礼物,只有四目交投的沈默……。后来,进彦更因受到严重的霉菌感染,高烧不退,白血球数直线下降,已经接近零了;医生无奈地告诉蒋父:「我们已经尽力了!」

宛如青天霹雳的打击,蒋父却不敢告诉已经累到睡着的蒋母。他不放弃地与医师讨论其他的可行性;最后在医师的建议下,连续几天坐在血液分离机前长达四、五个钟头,让自己的血液从右手抽出,经过血液分离机析出白血球后,再将血液从左手输入。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重将近一百公斤的蒋父,因输血而嘴唇发白、面无血色;但是为了帮进彦对抗病菌,哪怕再多抽几次白血球都无所谓。

老天爷终于被他们感动;在输入白血球后的第三天,进彦总算退烧了,白血球数量也明显上升了。

蒋父事后回忆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这么做,但我感觉这样做是对的。」
乐观面对,看见幸福

由于无菌室全年无休地使用着,医院考虑所有病人的安全,每年过年期间,必须将无菌室彻底消毒一番才能再度使用。

怕进彦受到感染的蒋母,一时心急竟对先生说:「我们认真一点赚钱,多盖一间无菌室;这样过年打扫时,他就不用搬到普通病房了。」一语道尽了天下父母心。

一位病友的妈妈劝蒋母要多往好处想;她告诉蒋母,她的女儿患病三年又复发,只要医生没叫他们回去,就表示还有希望。蒋母受到这种乐观态度的感染,开始要求自己也乐观起来,才能为进彦加油打气。蒋父也不时在病床边耍宝,逗进彦开心。从小很少跟爸爸相处的进彦,竟然快乐地对爸爸说:「爸爸,我得这种病很好,因为可以得到你的爱。」还说:「妈妈也要谢谢我生病,否则她这时候还留在那么冷的北京!」进彦想到二○○一年美国「九一一」事件发生时,好多罹难者根本来不及跟亲人说再见,而他虽生病,全家却因此得以团聚,心里感到好幸福。

有一天,进彦追着妈妈问:「我是不是得癌症了?说,你说,我是不是得癌症了?回答我,Yes或No?」蒋母心痛得不忍回答,他却说:「希望答案是Yes,这样我就可以跟癌症病人一起做月饼了!」

原来,那年中秋,荣总为癌症病友举办做月饼的活动,天真的进彦,竟想得到癌症,取得报名参加的「资格」。他还安慰妈妈,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碰到,但老天爷很公平,让每个人都会得到一种病离开人世,所以别对「Yes」或「No」太在意。蒋母惊觉进彦像是菩萨示现,要来教她勇敢面对生死的课题!


知福、惜福、再造福

但,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某天,夫妻两人见进彦病情稳定了,便一起回台中处理积压多日的杂务;回来当晚,进彦竟要求妈妈睡在走廊陪他。原来,前一天深夜,邻床的伯伯病情恶化,连家属都破例进了无菌室,医生拿着电击器进来急救;最后,那个伯伯被「抬走了」。妈妈心痛到无法言语;为什么这么残忍的状况,必须在进彦面前发生,让他提早见证了死亡的过程?

进彦终于出院了;但没多久,又因感染带状 疹而再度住院,所幸后来又平安出院。但蒋母紧绷的心情却从未松懈下来,她说:「有时躺在家里,看着天花板,都忘了自己置身在医院还是家里?有时明明要回家,却往荣总的方向走去……」至今,她仍不敢帮儿子量体温,怕想起从前,更怕恶梦重现。「我不知这样的阴影会持续多久;但是,捍卫进彦的生命,我永不放弃!」

如今,进彦已平安度过一个年头了;活在当下的感觉,让他们全家更懂得感恩惜福。
过去,蒋家年年的圣诞节都会在大饭店聚餐庆祝;但去年因进彦住院,他只能躺在病床上拿着周大观基金会送来的礼物。而今病愈的他,提议今年要扮成圣诞老公公,到医院为癌症病童散播欢乐。于是,蒋母带着一对儿女,亲自去挑选礼物,在护士的带领下,一一把礼物送到病童手上。当时,一个含着奶嘴的小女生,开心到奶嘴一直掉下来;而另一个植物人病童,则对满屋子的欢笑了无反应,只能由母亲代收下礼物。此情此景,看在蒋母眼里,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了。

「何必勉强孩子一定要做大事业?快乐平安就好。」蒋母如是说。他们还决定全家一起到花莲参加「骨髓相见欢」活动,要当面感恩那位捐髓的救命恩人;更发愿要好好回馈社会──今后每年的圣诞节,全家都要带进彦去探望病童,帮助更多不幸的父母和病人,陪他们走出死亡幽谷。

「在整个过程中,有太多至亲好友、医护人员和慈济人的关爱与努力,他们都是进彦的贵人。」蒋母说:「我们全家更要感谢这位捐髓者。也许对他而言,只是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却让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重拾人生的欢乐与希望!」蒋父更有感而发地说:「不求一路走来平安无事,只求勇敢面对。」更说:「只要有需要,我会是下一个捐髓者。」

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们于焉了悟:千金难买万金身;活在当下,就该知福、惜福、再造福!佛菩萨对蒋家的磨练,原来正是交付给蒋家的天命,他们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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